「老太爺，那個叫阿蘿的丫頭……真留不得了？」
燭火搖曳的書房裡，管家老何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了窗外什麼似的。
「留？」老太爺沈巍放下茶盞，瓷底碰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沉悶一響，「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沈家這些年做的那些……若是從她嘴裡漏出去半點，整個府上上下下百來口人，都得給她陪葬。」
窗外，端著夜宵水盤的手猛地一顫，碗蓋輕輕磕碰出細微聲響。
「誰在那裡？！」老何厲喝一聲。
影子一閃而過，水盤「哐當」摔在青石板上，銀耳羹灑了一地，還冒著熱氣。
01
四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吹過沈府後花園的假山石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低地哭。
阿蘿躲在假山最深的縫隙裡，整個人蜷成一團，雙手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屏住了。她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藕荷色細棉布中衣，外面匆匆罩了件半舊的青色比甲——這是她平日裡在沈府大少爺沈硯書房裡伺候時穿的衣裳。方才從老太爺書房窗外逃開時，她連外衫都沒來得及拿。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似的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搜！每個角落都給我仔細搜！」
「園子那邊，假山後面，都去看過沒有？」
雜亂的腳步聲、呼喝聲、燈籠晃動的光影，從假山外掠過，越來越近。阿蘿把身子又往石縫深處縮了縮，後背貼上冰涼潮濕的石壁，激起一身寒慄。
她不能被抓到。
絕對不能。
老太爺那句「留不得了」還在耳邊嗡嗡迴盪，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釘進她骨頭縫裡。
阿蘿今年十七，在沈府待了整整十年。七歲那年家鄉遭了水災，爹孃都沒了，她被舅舅賣進沈府，從最低等的灑掃丫頭做起。因為她模樣生得清秀，人又機靈安靜，十二歲就被調去伺候當時才十五歲的大少爺沈硯。
沈硯是沈府嫡長孫，老太爺沈巍最看重的繼承人。他性子冷，話少，對下人並不苛責，但也絕不親近。阿蘿在他書房裡伺候了五年，每日就是整理書籍、磨墨鋪紙、端茶送水。沈硯讀書時，她就安安靜靜站在一旁，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變故發生在三個月前。
那晚沈硯在書房待到很晚，阿蘿照例送了夜宵進去。不知怎的，沈硯那日心情似乎極糟，喝了不少酒——這在平日裡是絕無僅有的。阿蘿放下食盒正要退出去，卻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別走。」
他聲音沙啞，眼睛裡佈滿血絲，身上酒氣濃得嗆人。阿蘿嚇壞了，想掙，可沈硯的手像鐵鉗似的箍著她。後來發生的事混亂不堪，阿蘿只記得燭火晃動的影子，男人沉重的呼吸，還有自己咬破了嘴唇滲出的血腥味。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醒了，沈硯還在熟睡。阿蘿輕手輕腳爬起來，穿好衣裳，像往常一樣收拾了書房，然後默默退出去。整個過程沈硯都沒醒，也不知道是醉得太厲害，還是根本不在意。
之後的日子，沈硯待她並無不同。照樣讀書、會友、處理家中生意，偶爾吩咐她做事，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彷彿那晚不過是一場夢。阿蘿也不敢提，只暗暗希望這事就這麼過去。
直到半個月前，她開始晨起嘔吐，月事也遲了許久沒來。
府裡的老嬤嬤私下看了她幾次，眼神越來越複雜。前天，老太爺屋裡的大丫鬟碧荷「偶然」路過她住處，笑盈盈地塞給她一包酸梅子，說：「阿蘿妹妹最近胃口不好吧？這個開胃。」
阿蘿當時心裡就是一沉。
沈府這樣的門第，最重名聲。老太爺沈巍又是極要臉面的人，斷不可能允許長孫在娶正妻之前，先弄出個庶出的孩子來——尤其這孩子的娘，還是個身份低微的通房丫鬟。
她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心想或許老太爺會看在沈硯的份上，容她生下孩子，哪怕去母留子，她也認了。只要孩子能活下來。
可現在，她親耳聽到了。
「留不得了。」
不是打發去莊子上，不是灌藥打掉孩子，是「留不得了」。
那是什麼意思，阿蘿在沈府十年，聽得懂。
「這邊沒有！」
「去荷塘那邊看看！」
假山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阿蘿又等了好一會兒，確定外面徹底安靜了，才從石縫裡慢慢爬出來。她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夜風一吹，冷得直打顫。
不能回自己住處。那裡現在肯定有人守著。
也不能去找沈硯。
阿蘿心裡泛起一陣尖銳的刺痛。這三個月，她不是沒想過把懷孕的事告訴沈硯。可每次看到他淡漠疏離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就又咽了回去。他對她那晚的態度，與其說是佔有，不如說更像一種發洩——對她這個恰好在場的人的、無差別的發洩。之後他再沒碰過她，甚至沒多看她一眼。
告訴他有什麼用？他會為了一個通房丫鬟，去違逆老太爺的意思嗎？
阿蘿抹了把臉，手上溼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淚。
她得逃出去。
就今晚。
沈府後牆東北角有個狗洞，是前年修牆時工匠偷懶留下的，後來被野狗刨大了些。阿蘿有次去後院摘桂花時偶然發現的，當時只覺得有趣，還偷偷塞了塊饅頭給常在那裡趴著的大黃狗。沒想到，如今這竟成了她唯一的生路。
她藉著夜色的掩護，貼著牆根陰影，一點點往後院挪。路上遇到兩撥巡夜的家丁，她都提前躲進了花叢或廊柱後面。在沈府十年，她對這宅子的一草一木都太熟悉了。
狗洞還在。阿蘿蹲下身，撥開洞口的雜草，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粗糙的磚石刮破了她的手臂和膝蓋，火辣辣地疼。但她顧不上，咬牙往外爬。
半個身子剛探出牆外，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喝問：「什麼人？！」
阿蘿渾身一僵，隨即不管不顧地猛一用力，整個人從狗洞滾了出去，跌在牆外的泥地上。她爬起來就跑，頭也不回地衝進夜色深處。
身後隱約傳來叫喊聲和開門聲，但她已經拐進了小巷，七彎八繞，消失在茫茫黑暗裡。
02
四年後。江城。
天香閣是江城最大的酒樓，三層飛簷朱樓，雕梁畫棟，正對著最繁華的南大街。眼下正是午飯時分，樓里人聲鼎沸，跑堂的夥計端著水盤在桌椅間穿梭，唱菜聲、談笑聲、杯盤碰撞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二樓臨街的雅間「聽雨軒」裡，卻相對安靜許多。
「蘇掌櫃，您嚐嚐這個，松鼠鱖魚，我們天香閣的招牌菜！」說話的是個穿著綢緞長衫、體態微胖的中年男子，江城布莊的劉老闆。他滿臉堆笑，殷勤地給對面的人佈菜。
被稱為「蘇掌櫃」的是個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外罩淺青色比甲，頭髮簡單綰成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她生得眉眼清麗，皮膚白皙，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自有一股沉靜從容的氣度。
「劉老闆客氣了。」蘇蘿——也就是四年前從沈府逃出來的阿蘿，微微頷首，卻沒動筷子，「今日我來，主要是想跟您再確認一下那批雲錦的供貨。聽說最近水路不太平，貨期能不能保證？」
「能！一定能！」劉老闆拍著胸脯，「蘇掌櫃放心，我老劉在江城做生意二十年，信譽是頭一塊招牌！那批雲錦已經上路了，最遲後天準到！」
蘇蘿這才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就好。天香閣下個月的宴席，主顧點名要用雲錦做桌帷，若是耽誤了，我們都不好交代。」
「那是那是！」劉老闆連聲應著，心裡卻暗暗稱奇。
這蘇蘿是兩年前突然在江城冒出來的。一個年輕女子，帶著個不滿週歲的孩子，竟盤下了當時生意慘淡的天香閣。起初所有人都等著看笑話，覺得她撐不過三個月。誰曾想，這女子看著溫婉，手段卻厲害得很。她把天香閣裡裡外外整頓了一遍，換了廚子，改了菜式，又不知道從哪兒學來一套經營法子，搞什麼「會員制」、「時令宴」，不過一年工夫，竟把天香閣做成了江城頭一份的酒樓。
如今這天香閣，不光是達官貴人宴飲的首選，連江南來的商賈、過路的文人墨客，都要慕名來吃上一頓。蘇蘿這個掌櫃，也成了江城商界誰也不敢小覷的人物。
「蘇掌櫃，」劉老闆搓著手，試探著問，「聽說您最近在物色城西的鋪面？是打算開分號？」
蘇蘿放下茶杯，神色平靜：「是有這個打算，不過還沒定。怎麼，劉老闆有門路？」
「哎呦，可巧了！」劉老闆眼睛一亮，「我有個表親，在城西有處鋪面急著出手，位置極好，價錢也公道。蘇掌櫃要有意，我給您引見引見？」
「那就有勞劉老闆了。」蘇蘿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推過去，「一點心意，就當是請劉老闆喝茶。」
劉老闆接過，一掂量就知道里頭是實打實的銀子，頓時笑得更殷勤了：「蘇掌櫃太客氣了！這事包在我身上！」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蘇蘿便起身告辭。劉老闆一直送到樓梯口，目送她下樓，這才轉回雅間，掂了掂手裡的錦囊，搖頭咂嘴：「了不得，真是個了不得的女人。」
蘇蘿下了樓，穿過大堂往後院走。跑堂的夥計阿福看見她，忙迎上來：「掌櫃的，後廚王師傅問，今晚李員外家訂的壽宴，那道『佛跳牆』要不要按老規矩，多備一份料？李員外家人多，怕不夠。」
「按老規矩備著，再加兩成。」蘇蘿腳步不停，「另外，去跟賬房說一聲，這個月夥計們的工錢提前一天發，馬上清明瞭，讓大家手裡寬鬆些。」
「好嘞！」阿福笑得見牙不見眼，一溜煙跑走了。
蘇蘿穿過酒樓後門，進了一處清淨的小院。這是天香閣的後院，也是她和兒子蘇安的家。院子裡種了幾株桂花樹，這個時節葉子正綠油油的。樹下襬著石桌石凳，一個小小的人影正趴在石桌上，手裡捏著支毛筆，在紙上塗塗畫畫。
「安兒。」蘇蘿喚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小人兒抬起頭，露出一張玉雪可愛的臉蛋。眉眼像極了蘇蘿，清秀精緻，但鼻子和嘴唇的輪廓，卻隱隱透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娘！」蘇安丟下筆，從石凳上跳下來，邁著小短腿朝蘇蘿撲過來。
蘇蘿彎腰接住他，摸了摸他的頭：「今日的字練完了？」
「練完了！」蘇安獻寶似的舉起桌上那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娘你看，這是『安』，這是『娘』，這是『家』。」
「寫得真好。」蘇蘿笑著誇他，心裡卻泛起一陣酸澀。
四年了。
從那個驚魂夜逃出沈府，已經整整四年了。
那天晚上她拼命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動，癱在一條陌生的巷子裡。天亮後，她用身上僅有的一支銀簪換了點碎銀和一身粗布衣裳，混在出城的人群裡離開了那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池。
之後的日子顛沛流離。她懷了身孕，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只能一路往南走，打零工、做繡活，什麼活都幹過。最難的時候，她挺著七八個月的肚子，還在客棧裡幫人漿洗衣裳，洗到手都泡爛了。
蘇安是臘月裡生的，那天特別冷。她租了間漏風的破屋子，自己燒熱水，自己接生。孩子生下來時像只小貓，哭聲細弱。她抱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心裡卻有個聲音在說：得活下去，為了這孩子，一定要活下去。
後來她輾轉到了江城。這裡離沈府所在的平城有千里之遙，又是水陸碼頭，商賈雲集，人員混雜，最適合藏身。她用最後一點積蓄，加上這兩年偷偷攢下的私房錢，盤下了當時快要倒閉的天香閣。
起初很難。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孩子，誰都不看好。有人來鬧事，有人想壓價，還有人打她的主意。蘇蘿硬是咬牙扛下來了。她不懂經營，就一點一點學；不會算賬，就熬夜看賬本；被人欺負了，就想辦法還回去。
她得給安兒一個安穩的家，得讓他吃飽穿暖，能讀書識字，將來不必像她一樣，被人輕賤，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娘，你在想什麼？」蘇安扯了扯她的袖子。
蘇蘿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安兒餓不餓？娘讓廚房給你做碗雞蛋羹。」
「好！」蘇安眼睛亮晶晶的，又想起什麼，小心翼翼地問，「娘，阿福哥哥說，過幾天清明，街上可熱鬧了，有賣糖人、捏麵人的……我們能出去看看嗎？」
蘇蘿看著他充滿期待的小臉，心頭一軟。這些年她謹慎慣了，很少帶安兒出門，生怕被人認出來——雖然沈府的人找到這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不敢冒一點險。
「娘……」蘇安拉著她的手指，輕輕搖晃。
蘇蘿終是嘆了口氣：「好，清明那天，娘帶你出去逛逛。不過要聽話，不能亂跑。」
「嗯！安兒最聽話了！」蘇安高興得跳起來，摟著她的脖子「吧唧」親了一口。
蘇蘿抱著兒子柔軟的小身子，心裡湧起一陣暖意，卻又隱隱夾雜著不安。
這四年她從未放鬆過警惕。沈家不是普通人家，沈巍更不是善茬。當年她逃了，沈府絕不會善罷甘休。雖然她改了名字，換了身份，深居簡出，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只希望能瞞得再久一點，等安兒再長大些，等她攢夠錢，就帶著安兒離開江城，去更遠的地方，到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掌櫃的！」前頭忽然傳來阿福急促的喊聲。
蘇蘿放下安兒，站起身：「怎麼了？」
阿福跑進院子，臉色有些發白：「外頭、外頭來了幾個官差，說、說要查賬！」
蘇蘿心裡「咯噔」一下。
03
天香閣大堂裡，原本喧鬧的食客此刻都安靜了不少，不少人偷偷往櫃檯那邊瞄。
三個穿著皂隸公服的官差站在櫃檯前，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生得高顴骨、薄嘴唇，眼神精明中透著幾分倨傲。蘇蘿認得他，是江城府衙的捕頭，姓趙，人稱趙捕頭。
「趙捕頭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蘇蘿從後院走出來，臉上已換上得體的笑容，對夥計吩咐道，「還不快給幾位差爺上茶，要最好的明前龍井。」
「不必了。」趙捕頭擺擺手，目光在蘇蘿臉上掃了一圈，「蘇掌櫃，今日我們來，是奉命查賬。」
「查賬？」蘇蘿神色不變，「不知天香閣是犯了什麼事，竟勞動府衙親自來查賬？我們每月該繳的稅銀，可都是按時足額繳清的。」
趙捕頭從懷裡掏出一紙公文，在蘇蘿面前抖開：「有人舉報，天香閣涉嫌偷漏稅銀，做假賬。府衙大人下令徹查。蘇掌櫃，把近三年的賬本都拿出來吧。」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偷稅漏稅，這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抄家封店都不為過。
蘇蘿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露分毫：「趙捕頭說笑了。天香閣開門做生意，講的就是『誠信』二字，斷不會做這種知法犯法的事。這舉報之人，怕不是與我們天香閣有過節，故意誣告吧？」
「是不是誣告，查了賬本便知。」趙捕頭皮笑肉不笑，「蘇掌櫃，請吧？」
蘇蘿知道躲不過，轉頭對賬房先生道：「陳先生，去把賬本拿來。」
陳先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聞言應了聲，顫巍巍地往後頭賬房去了。不多時，抱著一摞厚厚的賬本出來，放在櫃檯上。
趙捕頭使了個眼色，他身後兩個年輕捕快立刻上前，翻開賬本，一頁頁仔細檢視。大堂裡安靜得只剩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蘇蘿站在一旁，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天香閣的賬目她心裡有數，絕無問題。每個月賺多少、花多少、該繳多少稅，她都親自核對過，確保分毫不差。但趙捕頭今日來得蹊蹺，怕是來者不善。
果然，約莫一炷香後，一個捕快忽然指著賬本某處，抬頭道：「頭兒，這裡有問題。」
趙捕頭湊過去看，隨即冷笑一聲，轉向蘇蘿：「蘇掌櫃，解釋一下吧。去年臘月，你這天香閣單月盈利八百兩，為何只報了五百兩的稅？」
蘇蘿走過去，看了眼他指的地方，平靜道：「趙捕頭看錯了。那八百兩是毛收入，裡頭包含了成本、夥計工錢、食材採買等各項開支。扣除這些，實際盈利正是五百兩。這些明細在賬本後頭都有附頁記錄，差爺可以仔細看看。」
那捕快往後翻了翻，果然看到詳細的開支記錄，一時語塞。
趙捕頭臉色沉了沉，又翻了幾頁，忽然指著另一處：「那這裡呢？今年二月，你從江南進了一批陳年花雕，價值三百兩，為何在進貨賬上只記了一百兩？那二百兩的差額，去哪兒了？」
蘇蘿心頭一凜。這批花雕確實有些問題——不是賬目問題，而是貨有問題。當時供貨的商人以次充好，她發現後堅持退貨，對方卻不肯，最後鬧到官府，還是她託了關係才把貨款追回來大半。這事她記得清清楚楚，賬上也做了特殊標註。
「趙捕頭，」蘇蘿的聲音冷了幾分，「這筆賬旁邊有硃筆小字註明：『貨品不符，退貨追款，實付一百兩』。您若是不識字，我可以念給您聽。」
這話說得不客氣，趙捕頭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周圍有食客忍不住低笑出聲。
「好，好你個蘇蘿！」趙捕頭惱羞成怒，一拍櫃檯，「牙尖嘴利！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啊，把這賬本統統帶回衙門，慢慢查！還有，把這天香閣給我封了，在事情查清之前，不許營業！」
「憑什麼？」蘇蘿上前一步，攔住要動手的捕快，「趙捕頭，賬目清清楚楚，您無憑無據就要封我的店，怕是於法不合吧？」
「法？」趙捕頭哼笑，「在江城，府衙大人說的話就是法！蘇蘿，我勸你識相點，乖乖配合調查，否則……」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了威脅，「可別怪我不留情面。」
蘇蘿盯著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查賬。是有人要搞天香閣，或者說，要搞她。
她在江城這兩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難免擋了別人的財路，也惹了些人眼紅。但以往那些小打小鬧，使些絆子、挖個牆角也就罷了，像今天這樣直接動用官府力量，卻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是誰？劉老闆？不像。他雖然圓滑，但膽子不大，且天香閣是他的大主顧，他沒理由自斷財路。那是醉仙樓的王掌櫃？還是聚賢閣的李老闆？
蘇蘿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面上卻依舊鎮定：「趙捕頭要封店，可以。但請出示府衙正式的查封文書。若無文書，便是您濫用職權，私封民產。我雖是一介女流，卻也知道大周律法，私封民產者，杖五十，徒三年。趙捕頭，您可想清楚了？」
趙捕頭被她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他今日來，確實是受人指使，想給蘇蘿一個下馬威，最好能逼她低頭，乖乖「孝敬」一筆。沒想到這女人如此難纏，句句在理，寸步不讓。
真要鬧到對簿公堂，他未必佔理。畢竟天香閣的賬目確實看不出大問題，查封文書他也沒有——府衙大人只是默許他「敲打敲打」，可沒說要真封店。
場面一時僵持。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喲，這麼熱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錦衣公子搖著摺扇，慢悠悠踱了進來。這公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生得眉目俊朗，氣質卻有些吊兒郎當，一雙桃花眼笑眯眯的，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陸、陸少爺？」趙捕頭一見來人，臉色立刻變了，忙上前行禮，「您怎麼來了？」
「怎麼，這天香閣開門做生意，我來不得？」陸子謙「唰」地合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似笑非笑地看著趙捕頭，「趙捕頭這是唱哪出啊？封店？這天香閣的菜不合你胃口？」
「不不不，您誤會了。」趙捕頭額上冒汗，「是、是有人舉報天香閣賬目有問題，下官奉命來查一查……」
「查賬就查賬，封什麼店？」陸子謙走到櫃檯邊，隨手拿起一本賬本翻了翻，「嘖嘖，記得挺清楚嘛。趙捕頭，你該不會是收了誰的好處，故意來找蘇掌櫃麻煩吧？」
「不敢不敢！」趙捕頭腿都軟了。這位陸子謙陸少爺，看著是個不務正業的紈絝子弟，可他是江城知府陸大人的獨子！得罪了他，自己這捕頭的位子也別想坐了。
「既然不敢，那就帶著你的人，該幹嘛幹嘛去。」陸子謙把賬本一丟，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別在這兒耽誤蘇掌櫃做生意。我這還等著吃飯呢。」
「是是是，下官這就走，這就走。」趙捕頭如蒙大赦，帶著兩個捕快灰溜溜地走了。
一場風波，來得快，去得也快。
大堂裡的食客們見沒熱鬧可看，又各自吃吃喝喝起來，只是看蘇蘿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能請動陸少爺出面解圍，這蘇掌櫃果然不簡單。
蘇蘿卻是心頭疑惑。她與這位陸少爺並無深交，甚至沒說過幾句話。他怎麼突然會為自己出頭？
「蘇掌櫃，」陸子謙轉身看向她，笑眯眯道，「今日我可是幫了你個大忙，你怎麼謝我？」
蘇蘿定了定神，福身行禮：「多謝陸少爺解圍。今日陸少爺在天香閣的一切用度，都算我的。」
「哎，那多沒意思。」陸子謙搖著扇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如……請我吃頓飯？就你親手做的那種，上次在你後院聞到的那股香味，我可是惦記好久了。」
蘇蘿一怔。她偶爾會在後院小廚房給安兒做些吃食，沒想到竟被這位陸少爺聞到了。
「怎麼，不願意？」陸子謙挑眉。
「陸少爺說笑了。」蘇蘿垂下眼，「只是些粗陋家常菜，怕入不了您的口。」
「入不入得了，得嘗過才知道。」陸子謙笑嘻嘻的，「就這麼說定了，明日晌午，我過來。蘇掌櫃可別讓我失望啊。」
說完，也不等蘇蘿回應，搖著扇子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蘇蘿站在原地，眉頭微蹙。
這陸子謙，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04
翌日晌午，陸子謙果然準時來了。
他沒去前頭大堂，徑直來了後院。今日他換了身天青色錦袍，玉冠束髮，少了分紈絝氣，多了幾分清俊，倒真像個世家公子了。
蘇蘿在院中石桌上擺了幾樣小菜：一道清蒸鱸魚，一道油燜春筍，一道翡翠蝦仁，還有一盅山藥排骨湯。都是家常菜，但勝在食材新鮮，火候得當，看著清爽，聞著也香。
「陸少爺請坐。」蘇蘿替他布好碗筷，自己也在一旁坐下，卻不動筷，只道，「粗茶淡飯，還望陸少爺不要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陸子謙拿起筷子，先夾了塊鱸魚放進嘴裡，眼睛一亮，「嗯！鮮嫩入味，好手藝！」
他又嚐了春筍、蝦仁，連連點頭：「不錯，真不錯。比天香閣大廚做的也不差。」
蘇蘿淡淡一笑：「陸少爺過獎了。」
陸子謙喝著湯，狀似隨意地問：「蘇掌櫃來江城兩年了吧？以前是哪兒人？」
蘇蘿心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小地方來的，不值一提。」
「哦？」陸子謙抬眼看向她，桃花眼裡帶著探究的笑意，「我聽說，蘇掌櫃是兩年前帶著個孩子來的江城。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孩子的父親……」
「他去世了。」蘇蘿打斷他，語氣平靜，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這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辭。一個寡婦帶著孩子，總比一個來歷不明的單身女子更容易被人接受，也少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陸子謙看著她，沒再追問，轉而道：「昨日趙捕頭來找麻煩，蘇掌櫃可知是誰在背後指使？」
蘇蘿搖搖頭：「正要請教陸少爺。」
「是醉仙樓的王掌櫃。」陸子謙也不賣關子，「他眼紅天香閣生意好，又挖不走你的廚子，就想了這歪招，買通了趙捕頭來找你晦氣。不過你放心，我昨日已經敲打過趙捕頭了，他不敢再來。」
「多謝陸少爺。」蘇蘿真心實意地道謝。她猜到可能是同行作祟，卻沒想到是醉仙樓。兩家雖然競爭，但王掌櫃表面上一向和氣，沒想到背地裡竟如此下作。
「謝什麼，舉手之勞。」陸子謙擺擺手，忽然道，「蘇掌櫃，我今日來，其實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陸少爺請講。」
「我想跟你合夥做生意。」陸子謙放下筷子，正色道，「天香閣的生意是好，但只侷限在江城，到底有限。我陸家在江南有些門路，若是我們聯手，把天香閣的分號開到江南去，甚至開到京城去，那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蘇蘿一怔。她沒料到陸子謙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陸少爺為何找我？」她謹慎地問，「以陸家的財力人脈，自己做這生意，豈不更好？」
「因為我欣賞你。」陸子謙說得直白，「一個女子，能在兩年內把天香閣做到今日的規模，手段、眼光、膽識，缺一不可。我陸子謙雖是個紈絝，看人的眼光卻不差。跟你合作，我放心。」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我查過，你這兩年的賬目清清楚楚，從無拖欠、從無紕漏。在商言商，你是個極好的合作伙伴。」
蘇蘿沉默片刻。陸子謙的提議，對她來說是個巨大的誘惑。把天香閣開出去，賺更多的錢，給安兒更好的生活，也能讓他們母子將來有更多選擇的餘地。而且有陸家這棵大樹靠著，她在江城的處境也會更安全。
但她心裡仍有疑慮。陸子謙為什麼要幫她？真的只是因為「欣賞」？
「陸少爺的好意，我心領了。」蘇蘿緩緩道，「只是這事關係重大，能否容我考慮幾日？」
「當然。」陸子謙也不逼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你慢慢考慮。不過蘇掌櫃，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這江城看著太平，可暗地裡的水，深著呢。你一個女子帶著孩子，沒個依靠，難免被人惦記。昨日是趙捕頭，明日可能就是張捕頭、李捕頭。跟我合作，別的不說，至少在江城，沒人敢再動你和天香閣。」
這話說到了蘇蘿心坎上。昨日的事給她敲響了警鐘。她再能幹，終究是個無根無基的外鄉女子，真遇上硬茬，未必扛得住。
「我明白了。」蘇蘿點點頭，「三日後，我給陸少爺答覆。」
「成。」陸子謙吃飽喝足，心滿意足地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擾了。對了，」他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衝蘇蘿眨眨眼，「蘇掌櫃的菜做得真不錯，以後我常來蹭飯，你可別嫌煩。」
蘇蘿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笑：「陸少爺隨時來，我都歡迎。」
送走陸子謙，蘇蘿站在院子裡，看著滿桌殘羹，心頭思緒紛雜。
陸子謙的提議，她其實是心動的。只是……
「娘！」蘇安從屋裡跑出來，撲進她懷裡，「那個叔叔走了嗎？」
「走了。」蘇蘿摸摸他的頭，「安兒喜歡那個叔叔嗎？」
蘇安歪著腦袋想了想：「叔叔長得好看，還給安兒帶糖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幾塊精緻的桂花糖。
蘇蘿看著那糖，心裡那點疑慮又淡了些。陸子謙若真有壞心，沒必要對安兒這麼好。
也許，真的是她太多疑了。
05
三日後，蘇蘿給了陸子謙肯定的答覆。
兩人簽了契書，陸子謙出錢出人脈，蘇蘿出技術和經營，利潤五五分成。陸子謙動作很快，不過半個月，就在江南的蘇杭兩地物色好了鋪面，天香閣的第一家分號正式開張在即。
這日，蘇蘿正在後院核對江南分號的選單，阿福匆匆跑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掌櫃的，外頭……外頭有位客人，指名要見您。」
「誰？」蘇蘿頭也不抬。
「他說……他姓沈。」
蘇蘿手中的筆「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她緩緩抬起頭，臉色有些發白：「姓沈？長什麼樣？」
「是個年輕公子，看著二十出頭，穿得很講究，模樣……模樣特別俊，就是有點冷，不怎麼說話。」阿福撓撓頭，「他還帶了兩個人，像是隨從，就在大堂等著呢。」
蘇蘿的心跳驟然加快，手心滲出冷汗。
沈。
這個姓氏，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四年了。
會是沈府的人嗎？沈硯？還是沈家其他人？
不，不可能。她逃出來時那麼小心，改名換姓，千里迢迢來到江城，沈家怎麼找得到？
也許只是巧合。天下姓沈的人那麼多……
「掌櫃的？」阿福見她臉色不對，小心地問，「您要見嗎？要不……我就說您不在？」
蘇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若是沈府的人，避而不見反而顯得心虛。她倒要看看，來的是誰。
「請他去二樓雅間『聽雪軒』，我稍後就到。」蘇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對阿福道，「你去招呼著，上壺好茶，別怠慢了。」
「是。」阿福應聲去了。
蘇蘿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等心跳平復些，才往前頭走去。一路上，她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又被她一一壓下。
不會的。四年了，要找到早該找到了。許是同姓的商人，或是慕名而來的食客，想談生意也說不定。
走到「聽雪軒」門口，蘇蘿定了定神，推門進去。
雅間裡臨窗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著玉帶。聽見推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蘇蘿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
那張臉，那張在她夢裡出現過無數次、讓她又恨又怕又……難以忘懷的臉。
沈硯。
真的是他。
四年不見，他看起來成熟了許多。原本就冷峻的眉眼，如今更添了幾分深沉，下頜線條緊緊繃著，看人時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只是臉色似乎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沒休息好。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蘇蘿，目光在她臉上、身上一寸寸掃過，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審視什麼。
蘇蘿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幾乎要站不住。她設想過無數次與沈家人重逢的場景，每一次都讓她心驚肉跳，可當這一幕真的發生時，她才發現，所有的心理準備都是徒勞。
「阿蘿。」沈硯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好久不見。」
這一聲「阿蘿」，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蘇蘿拼命封存的記憶。那些在沈府為奴為婢的日子，那些戰戰兢兢的日夜，那個混亂不堪的夜晚，還有老太爺那句冰冷的「留不得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指緊緊攥住門框，指尖掐得發白。
「沈……沈少爺。」蘇蘿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她努力想讓它聽起來平靜些，卻做不到，「您……您怎麼來了？」
沈硯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我怎麼來了？這話該我問你。四年前那個晚上，你去哪了？」
蘇蘿心頭一凜，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沈少爺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四年前就離開了沈府，之後的事，與沈府再無瓜葛。」
「再無瓜葛？」沈硯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森然，「阿蘿，你是在沈府長大的。沈府養你十年，教你識字算賬，把你從一個小丫頭養成能獨當一面的大丫鬟。你就是這樣報答沈府的？不告而別，一走了之？」
「報答？」蘇蘿也笑了，笑容裡帶著譏誚，「沈少爺，我在沈府十年，做牛做馬，從未有過半點懈怠。沈府給我一口飯吃，一件衣穿，我用自己的勞動償還，早已兩清。至於不告而別……」
她頓了頓，直視著沈硯：「若不是有人想要我的命，我又何必連夜逃命？」
沈硯瞳孔微微一縮：「你說什麼？」
「沈少爺當真不知道？」蘇蘿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四年前那個晚上，我在老太爺書房窗外，親耳聽到他說——阿蘿這丫頭，留不得了。」
沈硯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蘇蘿，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緒波動——是驚愕，是不敢置信，還有一絲……憤怒？
「不可能。」沈硯斬釘截鐵，「祖父不會……」
「會不會，沈少爺回去問問老太爺便知。」蘇蘿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或者問問當時在場的管家老何。我離開沈府時，身上只穿了件中衣，連外衫都沒來得及拿。若不是逃命，我何必如此狼狽？」
沈硯沉默了。他抿著唇，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蘇蘿，像要透過她平靜的表象，看到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就算如此，你為何不告訴我？」
蘇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告訴你？告訴你有什麼用？沈少爺，我那晚之後，你有問過我一句嗎？有想過我的處境嗎？在你眼裡，我不過是個伺候人的丫鬟，是件用過了就可以丟開的東西。我告訴你，你會為了我，去違逆老太爺的意思？」
沈硯被她問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那晚之後，他確實刻意疏遠了阿蘿。不是不記得，而是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從未想過要碰她，那晚的事是個意外——他喝醉了，心情極糟，而她又恰好在那裡。第二天醒來，看到她悄悄離開的背影，他心裡五味雜陳，卻拉不下面子去說些什麼。
之後，他忙於準備科舉，又接手家中部分生意，忙得焦頭爛額。偶爾看到阿蘿在書房裡安靜做事的身影，他會想起那晚，但很快又甩開這些念頭。他是沈家未來的繼承人，他的婚事早已被祖父安排好，是門當戶對的李家小姐。一個通房丫鬟，不該也不能在他心裡佔據太多位置。
直到半個月後，老管家何伯吞吞吐吐地告訴他，阿蘿可能有了身孕。
沈硯當時的第一反應是荒謬，緊接著是惱怒——她怎麼敢？但冷靜下來後，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祖父最重臉面，絕不允許長孫在成婚前弄出庶子。他想找阿蘿談談，安排她去莊子上住一段時間，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可他還沒找到機會，阿蘿就失蹤了。
整整四年，杳無音信。
「那孩子呢？」沈硯忽然問，聲音有些發緊。
蘇蘿心頭猛跳，面上卻強作鎮定：「什麼孩子？」
「別裝傻。」沈硯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她面前，「何伯說過，你那時已經有了身孕。孩子呢？打掉了？還是……」
「沒有孩子。」蘇蘿打斷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我離開沈府後，生了場大病，孩子沒保住。」
她說得斬釘截鐵，眼神毫不躲閃。這四年，她早已學會了如何說謊而不露破綻。
沈硯盯著她看了許久，似乎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最終，他緩緩退開一步，神色恢復了慣有的淡漠。
「既然如此，那便罷了。」他轉過身，看向窗外，「阿蘿，過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今日我來，是有一樁生意要跟你談。」
蘇蘿一怔：「生意？」
「是。」沈硯回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沈家打算在江城開一間綢緞莊，我看中了你天香閣隔壁的鋪面。聽說天香閣的掌櫃在江城人脈頗廣，想請你幫忙引薦引薦，促成這筆買賣。」
蘇蘿心頭警鈴大作。沈家要在江城開綢緞莊？還偏偏選中天香閣隔壁？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沈少爺說笑了。」蘇蘿垂下眼，「我一個開酒樓的，哪有什麼人脈。您若想找鋪面，該去尋牙行，或是找本地的商人引薦。」
「牙行找過了，沒有合適的。」沈硯淡淡道，「至於本地商人，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你。怎麼，阿蘿，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
這不是幫忙，這是試探，是警告。
蘇蘿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沈硯：「沈少爺，我只是個本分的生意人，不想惹麻煩。您和沈家的生意，我無權過問，也幫不上忙。若是沒別的事，我後廚還有事要忙，恕不奉陪了。」
說完，她福了福身，轉身就要走。
「阿蘿。」沈硯在身後叫住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江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既然在這裡安了家，開了店，總要跟人打交道。沈家的鋪子，開在哪裡，都是開。你說是不是？」
蘇蘿腳步一頓，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沈硯站在空無一人的雅間裡，目光落在方才蘇蘿站過的地方，眼神複雜。
四年了。
他找了她四年。
起初是出於責任——畢竟她懷了他的孩子，雖然那孩子可能已經沒了。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尋找漸漸變成了一種執念。他想知道，當年那個總是安安靜靜站在他身後，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的丫頭，到底去了哪裡，過得怎麼樣。
直到三個月前，沈家在江南的掌櫃來信，說江城新開了家酒樓，生意極好，掌櫃的是個年輕女子，帶著個孩子，行事作風頗不一般。信裡附了那女子的畫像，雖然只是寥寥幾筆，沈硯卻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阿蘿。
她沒死，還開了酒樓，活得風生水起。
沈硯說不上來當時是什麼心情。是鬆了口氣，還是隱隱的憤怒？也許都有。他立刻動身來了江城，暗中觀察了天香閣半個月，確認那就是阿蘿。
她變了。不再是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鬟，而是一個從容幹練的女掌櫃，眼神里有光，背脊挺得筆直，待人接物不卑不亢。這樣的她，陌生又熟悉。
今日見面，她對他的態度，冷漠、疏離，甚至帶著敵意。沈硯心裡像堵了塊石頭，悶得難受。
還有那個孩子……
沈硯目光沉了沉。他剛才故意提起孩子，阿蘿的反應太過平靜，平靜得有些刻意。她說孩子沒了，可他總覺得，她在撒謊。
「少爺。」雅間的門被推開，沈硯的隨從沈忠走了進來，低聲道，「查到了。蘇蘿，兩年前來的江城，帶著個不滿週歲的孩子，自稱是寡婦，盤下了當時快倒閉的天香閣。她行事謹慎，很少與人往來，唯獨與知府陸大人的公子陸子謙走得較近。另外……」
沈忠頓了頓，壓低聲音：「那孩子今年三歲，名叫蘇安，平日裡養在後院，很少出門。但我們的人昨日在街上看了一眼，那孩子的眉眼……有六七分像少爺您小時候。」
沈硯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刀：「你確定？」
「確定。」沈忠低頭道，「雖然只遠遠看了一眼，但絕不會錯。那鼻子、嘴巴，跟少爺小時候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硯站在原地，半晌沒說話。
三歲的孩子。
如果那孩子是他的，那阿蘿離開沈府時，就已經懷了身孕。可她剛才說，孩子沒保住。
她在撒謊。
為什麼要撒謊？因為恨他？恨沈家？還是……怕他把孩子搶走？
沈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派人盯著天香閣，特別是後院。」他沉聲吩咐，「還有，去查查那個陸子謙，他和阿蘿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沈忠應下，遲疑了一下，問，「少爺，那綢緞莊的事……」
「照常進行。」沈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街道，聲音平靜無波，「鋪面就定在天香閣隔壁。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到什麼時候。」
06
自那日後，天香閣隔壁原本空著的鋪面，突然開始裝修了。
工匠進進出出，敲敲打打，動靜不小。蘇蘿去看過，鋪面門口掛著「沈記綢緞莊」的招牌，掌櫃是個生面孔，但看那做派，分明是沈家的人。
沈硯這是鐵了心要留在江城，留在她眼皮子底下。
蘇蘿心裡像壓了塊大石頭，沉甸甸的透不過氣。她不敢想像，如果沈硯發現了安兒的存在，會怎樣。以沈家的做派，絕不會讓沈家的骨血流落在外。到時候，沈家會來搶孩子嗎？會逼她離開安兒嗎？
不，絕不可以。
安兒是她的命，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誰也不能把他從她身邊奪走。
「娘，你怎麼了？」蘇安扯了扯她的袖子，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擔憂，「你這幾天都不高興。」
蘇蘿蹲下身，把兒子摟進懷裡，嗅著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心裡才踏實了些。
「娘沒有不高興。」她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安兒，娘問你，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們要離開江城，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願意嗎？」
蘇安想了想，點點頭：「願意。娘去哪兒，安兒就去哪兒。」
蘇蘿眼眶一熱，抱緊了他。
得儘快做準備。她手頭的現銀不多，大部分都投在了天香閣和江南分號上。陸子謙那邊，合作剛剛開始，她不能貿然撤資。而且，如果突然離開，反而會引起沈硯的懷疑。
得想個穩妥的法子。
「掌櫃的，」阿福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陸少爺來了，在前頭等您，說是有急事。」
蘇蘿擦擦眼角，站起身：「我這就去。」
前頭大堂裡，陸子謙正翹著腿喝茶，見蘇蘿出來，立刻放下茶杯，神色有些凝重。
「蘇掌櫃，出事了。」
「什麼事？」
「江南那邊傳來訊息，我們在蘇州的鋪面，被人砸了。」陸子謙眉頭緊皺，「一群地痞流氓，半夜闖進去，把店裡砸了個稀巴爛，還打傷了兩個夥計。」
蘇蘿心頭一緊：「報官了嗎？」
「報了，可官府說沒抓到人，正在查。」陸子謙看著她，「蘇掌櫃，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蘇蘿第一反應是沈硯。但轉念一想，沈硯要對付她，何必繞這麼大圈子，跑到江南去砸店？
「我在江城並無仇家。」蘇蘿搖頭，「醉仙樓王掌櫃那邊，上次之後，不是已經消停了嗎？」
「不是王掌櫃。」陸子謙壓低聲音，「我派人查了，那幫地痞是受人指使，指使他們的人……姓沈。」
蘇蘿臉色一白。
「沈家？」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是沈家。」陸子謙點點頭，「沈家在江南勢力不小，尤其是蘇州一帶，沈家的鋪子遍佈各行各業。我們天香閣在蘇州開分號，等於是從沈家嘴裡搶食，他們不樂意了。」
他頓了頓，看著蘇蘿蒼白的臉色，試探著問：「蘇掌櫃，你之前……是不是認識沈家的人？」
蘇蘿心頭狂跳，面上卻強作鎮定：「陸少爺為何這麼問？」
「因為沈家這次出手，針對的意味太明顯了。」陸子謙摸著下巴，「通常生意場上的競爭，使些絆子、壓壓價也就罷了。可沈家一上來就砸店，這不像商業競爭，倒像……私人恩怨。」
他盯著蘇蘿：「而且，我聽說沈家那位大少爺沈硯，最近來了江城，就在我們隔壁開了家綢緞莊。蘇掌櫃，這恐怕不是巧合吧？」
蘇蘿沉默不語。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她和沈家的關係，更不敢告訴陸子謙實情。
「蘇掌櫃，」陸子謙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和沈家有什麼過節，但我既然跟你合作，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沈家勢大，我們硬碰硬不是辦法。依我看，不如我去找沈硯談談，看看能不能和解？」
「不。」蘇蘿脫口而出，聲音有些尖銳，「不要去找他。」
陸子謙一愣。
蘇蘿意識到自己失態，穩了穩心神，低聲道：「陸少爺，這件事……讓我自己處理。沈家那邊，我會想辦法。」
「你自己處理？」陸子謙皺眉，「蘇掌櫃，沈家不是普通商戶，他們家在京城都有關係。你一個女子，怎麼跟他們鬥？」
「我自有辦法。」蘇蘿抬起頭，眼神堅定，「陸少爺，江南分號的事，還請您多費心。損失多少，從我那份里扣。至於沈家……」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不會讓他們毀了天香閣。」
陸子謙看著她，忽然笑了：「行，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不插手。不過蘇掌櫃，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陸子謙雖然不才，但在江城這一畝三分地，說話還是管點用的。」
「多謝陸少爺。」蘇蘿真心實意地道謝。
送走陸子謙，蘇蘿回到後院，心裡亂成一團。
沈硯，他到底想幹什麼？在江城開綢緞莊，在江南砸她的店，步步緊逼，是想要逼她低頭，還是……發現了什麼？
不，他應該還不知道安兒的存在。否則以沈硯的性子，早就直接上門要人了。
可他留在江城，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得儘快離開。等江南分號的事處理完，賬目結清，她就帶著安兒走，走得遠遠的，去一個沈家找不到的地方。
「娘！」蘇安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本書，「這個字念什麼？」
蘇蘿接過書，是《三字經》。她指著那個字，柔聲道：「這個字念『家』。安兒的安，是平安的家。」
「家。」蘇安跟著唸了一遍，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娘，我們家就在這裡，對不對？」
蘇蘿鼻子一酸，把兒子緊緊摟在懷裡。
「對，我們家就在這裡。」她輕聲說，「娘一定會保護好我們的家。」
07
接下來的幾天，蘇蘿一邊處理江南分號的善後事宜，一邊暗中變賣手頭的一些首飾和私產，換成容易攜帶的銀票。她做得極其小心，每次只換一點，且通過不同的人、不同的錢莊，以免引起注意。
與此同時，沈記綢緞莊的裝修也接近尾聲。沈硯似乎並不急於開張，每日只是待在鋪子裡，偶爾出來轉轉，卻從沒再來過天香閣。
這種平靜，反而讓蘇蘿更加不安。她瞭解沈硯，他不是那種會輕易罷休的人。他在等，等一個時機，或者，在查什麼。
這日午後，蘇蘿正在櫃檯對賬，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喧譁。她抬起頭，只見幾個衙役衝了進來，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上次來過的趙捕頭。
「蘇掌櫃，又見面了。」趙捕頭這次的態度比上次更倨傲，臉上掛著得意的笑，「有人舉報，天香閣涉嫌用劣質食材，吃壞了客人。府衙有令，查封天香閣，帶蘇蘿回去問話！」
大堂裡的食客一片譁然，紛紛放下筷子，交頭接耳。
蘇蘿心頭一沉，知道這次是真的麻煩了。趙捕頭去而復返，態度大變，背後肯定有人撐腰。而這個人，多半是沈硯。
「趙捕頭，說話要講證據。」蘇蘿放下賬本，從櫃檯後走出來，「天香閣開業兩年，從未出過食客中毒之事。您說有人舉報，舉報人是誰？吃壞了哪位客人？可有憑證？」
「憑證？」趙捕頭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李員外的狀子，他昨日在天香閣吃了飯，回去就上吐下瀉，現在還躺著呢！蘇蘿，證據確鑿，你還想抵賴？」
李員外？蘇蘿想起前幾日確實有位李員外來吃過飯，是店裡的常客。可那日之後，並未聽說他有什麼不適。
「趙捕頭，李員外若是身體不適，該先請大夫診治，查明病因。」蘇蘿冷靜道，「僅憑一張狀子，就說是我天香閣的飯菜有問題，未免太過武斷。不如這樣，您帶我去見李員外，我們當面對質，再請大夫來驗，看到底是什麼原因。」
「對質？驗？」趙捕頭嗤笑，「蘇蘿，你以為府衙是你家開的，由得你討價還價？來人，把她給我拿下！還有，封店！所有夥計都帶回去問話！」
幾個衙役一擁而上，就要動手。
「住手！」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沈硯負手站在門口，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卻眉眼冷峻。他緩步走進來，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趙捕頭身上。
「趙捕頭，好大的威風。」
趙捕頭看見沈硯，臉色變了變，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沈少爺，下官是奉命行事，還請沈少爺不要為難。」
「奉命？」沈硯挑眉，「奉誰的命？府衙陸大人？還是……」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收了誰的好處，假公濟私？」
趙捕頭額上冒汗：「沈少爺，這話可不能亂說……」
「是不是亂說，你心裡清楚。」沈硯走到蘇蘿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看向趙捕頭的眼神帶著壓迫，「李員外那邊，我已經去過了。他確實是吃壞了肚子，不過不是在天香閣，是在自家吃了不乾淨的海貨。這是大夫的診斷，還有李員外親筆寫的澄清書。」
他從袖中取出兩張紙，扔在趙捕頭面前：「趙捕頭若是不信，可以親自去問問李員外，或者，去問問指使你的人？」
趙捕頭臉色煞白，撿起那兩張紙看了看，手都抖了。他確實收了醉仙樓王掌櫃的錢，想借李員外的事搞垮天香閣。可沒想到，沈硯竟然插手了，還把證據都擺在了他面前。
「沈、沈少爺……」趙捕頭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是下官失察，是下官失察……」
「失察？」沈硯冷哼一聲，「趙捕頭，你身為公門中人，徇私枉法，誣告良民，該當何罪？」
趙捕頭「撲通」一聲跪下了，連連磕頭：「沈少爺饒命！沈少爺饒命！是下官糊塗，是下官糊塗……」
「滾。」沈硯吐出一個字。
趙捕頭如蒙大赦，帶著手下連滾爬爬地跑了。
大堂裡鴉雀無聲，食客們看著這場鬧劇，面面相覷。
蘇蘿站在原地，看著沈硯的側臉，心情複雜。他幫她解了圍，可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沈硯越是幫她，越是說明他在關注她，在插手她的事。這讓她有種被盯上的窒息感。
「多謝沈少爺。」蘇蘿垂下眼，福了福身，「今日之事，我欠沈少爺一個人情。」
沈硯轉過身，看著她：「阿蘿，我們之間，一定要這麼生分嗎？」
蘇蘿沉默。
「我知道你恨沈家，恨我。」沈硯的聲音低了幾分，「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你。祖父那邊，我後來問過，他確實……動過那個念頭。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也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你。」
蘇蘿抬起頭，看著他：「沈少爺，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我現在過得很好，只想過平靜的日子。您若是念在往日主僕一場的情分上，就請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沈硯看著她疏離的眼神，心頭一陣鈍痛。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聽見後院傳來孩童清脆的喊聲：
「娘！娘！你看我抓的蝴蝶！」
蘇蘿臉色驟變。
沈硯也愣住了，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手裡捏著一隻花蝴蝶，興沖沖地從後院跑出來。他穿著青色小褂，白白嫩嫩的臉蛋，眉眼精緻，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在看到那孩子臉的瞬間，沈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孩子的眉眼，那鼻子，那嘴巴……和他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蘇安跑到蘇蘿身邊，獻寶似的舉起手裡的蝴蝶：「娘，你看，好看嗎？」
蘇蘿一把將他摟進懷裡，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安兒乖，先去後院找阿福哥哥玩，娘一會兒去找你。」她聲音發緊，幾乎是推著蘇安往後院去。
蘇安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哦」了一聲，又好奇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硯，這才轉身往後院跑。
沈硯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小小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後，才緩緩轉回來，落在蘇蘿臉上。
他的眼神複雜極了，有震驚，有不敢置信，有狂喜，還有壓抑不住的怒火。
「蘇、安？」沈硯一字一頓，聲音嘶啞，「他姓蘇？」
蘇蘿閉了閉眼，知道瞞不住了。
「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他是我兒子。」
「你兒子？」沈硯往前一步，逼近她，周身散發出駭人的低氣壓，「阿蘿，你當我瞎嗎？那孩子長得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你告訴我，他是你兒子？那他父親是誰？嗯？」
蘇蘿咬著唇，不說話。
「說話！」沈硯低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阿蘿，你當年跑就算了，還懷著我的孩子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死了，以為孩子沒了，我……」
他哽住了，眼眶發紅，死死盯著蘇蘿，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
蘇蘿被他捏得生疼，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肯示弱：「沈少爺，請您放手。安兒是我的兒子，跟你、跟沈家，沒有任何關係。」
「沒有關係？」沈硯氣笑了，那笑聲裡透著寒意，「阿蘿，你摸摸良心，這話你自己信嗎？那孩子是我的種，是我沈硯的兒子！你瞞了我四年，帶著我的兒子躲在這裡，現在告訴我，他跟我沒關係？」
「他不是你的兒子！」蘇蘿也急了，聲音拔高，「他是我的！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我一手帶大的！沈少爺，當初是你們沈家容不下我，容不下這個孩子。現在我帶著他離開，過我們自己的日子，有什麼不對？」
「不對？」沈硯眼神森冷，「阿蘿，沈家的血脈，絕不能流落在外。那孩子是我的長子，是沈家的長孫。你把他藏起來，不讓他認祖歸宗，這就是最大的不對！」
「認祖歸宗？」蘇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沈少爺，你忘了老太爺當年是怎麼說的嗎？『留不得了』！他連我都容不下，會容得下這個孩子？讓他回沈家，是讓他去送死嗎？」
沈硯一滯，手上的力道鬆了鬆。
蘇蘿趁機掙脫他的手，往後退了幾步，與他拉開距離，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淚，聲音卻異常冷靜：「沈少爺，我再說一次。安兒是我的兒子，是我一個人的。我不會讓他回沈家，更不會讓他認你。你若還念一點舊情，就請你離開，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沈硯看著她，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倔強的神情，還有那微微顫抖卻挺得筆直的背脊。心裡的怒火，不知何時，漸漸被一種酸澀的痛楚取代。
他想起四年前，那個總是安安靜靜站在他身後的小丫鬟。想起她偶爾抬頭看他時，眼裡一閃而過的光。想起那晚之後，她默默離開的背影。
是他虧欠了她。
「阿蘿，」沈硯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過去的事，是我對不住你。但你相信我，現在不一樣了。祖父那邊，我會去說。沈家，絕不會再傷害你和孩子。你……讓我見見他，好嗎？我是他父親。」
「不。」蘇蘿搖頭，眼神決絕，「沈少爺，請回吧。天香閣不歡迎你，我蘇蘿，也高攀不起沈家。」
說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後院走去，背影單薄卻堅定。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門後，雙手緩緩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不會再放手了。
這一次，他一定要把阿蘿和孩子，帶回沈家。
08
自那日後，沈硯再沒來過天香閣。
但蘇蘿知道，他就在隔壁。那家「沈記綢緞莊」已經開張了，生意似乎不錯，每日人來人往。沈硯有時會站在鋪子門口，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天香閣這邊。
蘇蘿如坐針氈。她知道，沈硯不會輕易罷休。他知道了安兒的存在，就一定會想辦法把孩子要回去。
得儘快離開江城。
她加快了變賣產業的速度，又托陸子謙幫忙，在江南那邊物色一處僻靜的小院，準備等錢一到手，就帶著安兒悄悄離開。
這日，蘇蘿正在後院收拾細軟，阿福急匆匆跑進來，臉色煞白。
「掌櫃的，不好了！安、安兒不見了！」
蘇蘿手裡正在疊的衣裳「啪」地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她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
「剛才安兒在院子裡玩，我就去前頭幫忙取了趟東西，回來就不見人了！」阿福急得快哭了，「院子裡、屋子裡都找遍了，沒有！後門也鎖得好好的……」
蘇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前頭呢？大堂、廚房，都找過了？」
「都找過了，沒有！」阿福搖頭，「我問了夥計，都說沒看見安兒出去……」
蘇蘿心一沉。天香閣只有一個前門一個後門，後門鎖著，前門一直有人看著，安兒不可能自己跑出去而不被人發現。
除非……是被人帶走的。
沈硯。
蘇蘿腦子裡第一時間跳出這個名字。除了他，還有誰會打安兒的主意？
她轉身就往外衝，連外衣都顧不上披。
「掌櫃的，你去哪兒？」阿福在後面喊。
「去找安兒！」蘇蘿頭也不回，衝出天香閣，直奔隔壁的沈記綢緞莊。
綢緞莊裡客人不少，掌櫃的正在招呼客人，見蘇蘿氣勢洶洶衝進來，愣了一下：「這位夫人，您……」
「沈硯呢？」蘇蘿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叫他出來！」
掌櫃的皺眉：「我們東家不在。夫人若是想見東家，可以留下姓名，等東家回來，我……」
「我問你沈硯在哪兒！」蘇蘿一把推開他，徑直往後堂走。
「哎，你這人怎麼……」掌櫃的想攔，卻被蘇蘿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戾氣讓他心頭一凜，竟沒敢再攔。
後堂沒人。蘇蘿又衝上二樓，一間間推開房門，都沒有沈硯的影子。
「沈硯！你給我出來！」蘇蘿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嘶聲喊道，「你把安兒還給我！還給我！」
沒有人回應。
蘇蘿腿一軟，靠著牆滑坐在地上，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
安兒，她的安兒。他才三歲，那麼小，那麼乖。沈硯把他帶到哪裡去了？會不會嚇到他？會不會……
不，她不能慌。沈硯是安兒的父親，虎毒不食子，他不會傷害安兒。他帶走安兒，無非是想逼她妥協，逼她回沈家。
可沈家那個地方，吃人不吐骨頭。她回去了，安兒能有好日子過嗎？老太爺能容得下一個丫鬟生的庶長孫嗎？
蘇蘿抹了把臉，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她要去找陸子謙，陸家在江城勢力大，一定能找到安兒。
剛走出綢緞莊，迎面就撞上一人。
「蘇掌櫃？」陸子謙扶住她，見她臉色慘白，淚痕未乾，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安兒……安兒不見了！」蘇蘿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陸少爺，求你幫我找找安兒！一定是沈硯，一定是他帶走了安兒！」
陸子謙臉色一沉：「沈硯？他敢光天化日之下搶孩子？」
「他有什麼不敢的？」蘇蘿眼淚又下來了，「他是沈家的大少爺，想要什麼得不到？陸少爺，我求求你，幫我找找安兒，他才三歲，他什麼都不懂……」
「你別急，我這就派人去找。」陸子謙扶住她，轉頭對身後的小廝吩咐，「去，讓所有人出去找，把江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把安兒找回來！」
「是！」小廝應聲跑走了。
陸子謙扶著蘇蘿迴天香閣後院，給她倒了杯熱茶：「蘇掌櫃，你先定定神。沈硯如果真帶走了安兒，無非是想逼你現身。他既然想要你回沈家，就不會傷害安兒，你放心。」
蘇蘿捧著茶杯，手指還在發抖：「我怕……我怕他帶安兒回平城。沈家在平城一手遮天，他若是把安兒帶回沈家，我、我就再也見不到安兒了……」
「他走不了。」陸子謙冷靜道，「江城是我陸家的地盤，沒有我的允許，他沈硯插翅難飛。我已經讓人封鎖了出城的所有路口，他帶著個孩子，目標太大，藏不住的。」
蘇蘿稍微定了定神，可心裡的恐慌卻一點沒少。她不敢想，安兒現在在哪兒，有沒有哭，有沒有害怕。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天快黑時，陸子謙派出去的人陸續回來了，都說沒找到。沈硯也不在綢緞莊，鋪子裡的夥計說他上午就出去了，一直沒回來。
蘇蘿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她幾乎絕望時，後院的門忽然被敲響了。
「誰？」阿福跑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陌生的小廝，遞過來一封信：「我家少爺讓我把這封信交給蘇掌櫃。」
蘇蘿一把搶過信，拆開。信上只有一行字：
「若要見孩子，獨自來城西白雲觀。沈硯。」
蘇蘿攥緊信紙，轉身就往外走。
「蘇掌櫃！」陸子謙攔住她，「你不能一個人去。沈硯既然約你在白雲觀見面，肯定有所準備。我跟你一起去。」
「不。」蘇蘿搖頭，眼神堅定，「信上說讓我獨自去。陸少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連累你。」
「說什麼連累不連累！」陸子謙皺眉，「你一個女子，獨自去太危險了。沈硯那個人，看著冷心冷肺的，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不敢。」蘇蘿看著手裡的信，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狠勁，「他若敢動安兒一根頭髮，我拼了這條命，也要拉他一起下地獄。」
陸子謙被她眼裡的決絕震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蘇蘿，脆弱又強悍，像一隻護崽的母獸，隨時準備與人拼命。
「我跟你去，但我不進去，在外頭等你。」陸子謙讓步，「萬一有什麼不對，你喊一聲，我馬上帶人衝進去。」
蘇蘿看著他，點點頭：「謝謝。」
09
白雲觀在城西的山上，是座廢棄已久的道觀，平時少有人來。蘇蘿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觀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觀裡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蘇蘿攥緊了袖中的匕首——這是她出門前特意藏的。她一步一步往裡走，穿過前殿，來到後院。
後院有棵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身姿挺拔，正是沈硯。
蘇蘿停下腳步，四下張望：「安兒呢？」
沈硯緩緩轉過身。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很好，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沈硯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阿蘿，我們談談。」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蘇蘿冷聲道，「把安兒還給我。」
「還給你？」沈硯往前走了一步，「阿蘿，安兒也是我的兒子。這四年，你瞞著我，把他藏起來，讓我這個做父親的，連他的存在都不知道。你不覺得，你太殘忍了嗎？」
「殘忍？」蘇蘿笑了，笑容裡滿是譏誚，「沈少爺，當年老太爺要殺我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殘忍？我懷著身孕，連夜逃命，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東躲西藏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殘忍？現在你來跟我說殘忍？沈硯，你有什麼資格？」
沈硯被她問得啞口無言。他沉默良久，才低聲道：「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你。我不知道祖父他……會有那樣的念頭。我若是知道，絕不會讓他傷害你。」
「你不知道？」蘇蘿看著他，眼神冰冷，「沈硯，你真的不知道嗎？還是你知道了，卻選擇了預設？因為在你們沈家眼裡，我這樣一個身份低微的丫鬟，根本不配生下沈家的孩子，對嗎？」
沈硯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因為蘇蘿說的，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的。
當年他得知阿蘿可能有孕時，第一反應是麻煩，是棘手。他想的不是如何保護她，而是如何在不驚動祖父的情況下，妥善處理這件事。送她去莊子上，等孩子生下來再做打算——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對她最好的安排了。
可他從未想過，阿蘿願不願意。也從未想過，祖父會如此決絕，竟要取她性命。
「阿蘿，」沈硯的聲音有些沙啞，「過去的事，是我錯了。我不敢求你原諒，但安兒是無辜的。他是沈家的血脈，理應認祖歸宗。你讓他跟著你，做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對他公平嗎？」
「公平？」蘇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沈硯，你現在來跟我談公平？好，那我們就來談談公平。安兒若是回了沈家，他會得到什麼？一個庶長孫的身份，一個丫鬟出身的母親，在沈家那樣的人家，他會有什麼好日子過？會被嫡出的孩子欺負，會被下人輕視，會一輩子抬不起頭來！這就是你說的公平？」
「我不會讓他受委屈。」沈硯急切道，「阿蘿，你相信我。我現在是沈家的家主，我說了算。我會給安兒最好的，請最好的先生教他讀書，讓他繼承沈家的家業。我也會給你一個名分，雖然……可能不是正妻，但我保證，沈家上下，沒有人敢輕慢你。」
「名分？」蘇蘿搖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沈硯，你以為我在乎的是名分嗎？我在乎的是安兒能不能平安快樂地長大，在乎的是我們母子能不能活得像個人，而不是誰的附庸，誰的累贅！」
她抬手抹了把淚，聲音哽咽卻堅定：「這四年，我一個人帶著安兒，日子是苦，是難。可我們活得堂堂正正，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擔驚受怕。安兒叫我娘，我教他識字，給他講故事，看他一天天長大。這樣的日子，我很知足。沈硯，我求你，放過我們吧。你就當從來沒有見過我們，讓我們繼續過我們的平靜日子，不行嗎？」
沈硯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眼中的哀求，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緊了。
他想起四年前，那個總是低眉順眼、安靜乖巧的小丫鬟。想起她偶爾偷偷看他時，眼裡一閃而過的、被他刻意忽略的光。想起那晚之後，她默默離開的背影。
是他毀了她原本平靜的生活。是他讓她顛沛流離，吃了那麼多苦。
而現在，他又要來毀掉她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來的一切。
沈硯，你真的要這麼殘忍嗎？
「阿蘿，」沈硯的聲音低啞，「如果我答應你，不再逼你回沈家，也不再搶走安兒，你……能不能讓我偶爾見見他？我是他父親，我想看著他長大。」
蘇蘿一怔，沒想到沈硯會退讓。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安兒的身份。」沈硯看著她，眼神誠懇，「我可以在江城買處宅子，偶爾過來看看他。或者，你帶著安兒，跟我回平城，我另外安置你們，不讓沈家的人知道。阿蘿，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這四年的缺失，好嗎？」
蘇蘿沉默了。沈硯的提議，聽起來很誘人。他不再逼她回沈家，也不公開安兒的身份，只是偶爾見見孩子。這似乎是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
可是……
「我憑什麼相信你？」蘇蘿抬頭看著他，「沈硯，你是沈家的家主，你的承諾，能作數嗎？若是哪天你變了卦，或是沈家發現了安兒的存在，要把他搶回去，我拿什麼跟你抗衡？」
「我可以立字據。」沈硯立刻道，「白紙黑字，寫明安兒的撫養權歸你，沈家絕不干涉。若有違背，我沈硯自願放棄沈家所有產業，淨身出戶。」
蘇蘿愣住了。她沒想到沈硯會做到這個地步。沈家的產業，那是他經營多年的心血，他竟願意拿來賭？
「阿蘿，」沈硯往前走了幾步，在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聲音輕柔得近乎懇求，「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你都很難相信。但我可以用時間證明，我是真心想彌補，想對你們好。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和安兒一個機會，好嗎？」
月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沈硯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蘇蘿幾乎要相信，他是真心的。
可是，她怕了。她怕再一次相信，再一次失望，再一次被傷害。
「沈硯，」蘇蘿深吸一口氣，「你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
「好。」沈硯點頭，「我給你時間。但阿蘿，別讓我等太久。安兒還小，他需要父親。你也……不該一個人扛著所有。」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蘇蘿：「這個你拿著。若是想通了，或是遇到什麼麻煩，隨時可以拿著它到綢緞莊找我。我……一直都會在。」
蘇蘿看著那塊通體瑩白、雕工精美的玉佩，沒有接。
「你收著吧。」沈硯把玉佩塞進她手裡，轉身往觀外走，「安兒在綢緞莊後院，我讓奶孃照顧著，很安全。你去接他吧。」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回頭看向蘇蘿，眼神複雜：「阿蘿，對不起。還有……謝謝你，生下安兒。」
說完，他大步離開了白雲觀，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蘇蘿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塊還帶著沈硯體溫的玉佩，心裡亂成一團。
她該相信他嗎？
能相信他嗎？
10
蘇蘿去綢緞莊接回了安兒。小傢伙果然一點沒受驚嚇，正和奶孃玩得開心，看見蘇蘿，立刻撲過來要抱抱。
「娘！你去哪兒了？安兒等了你好久！」蘇安摟著她的脖子，奶聲奶氣地抱怨。
蘇蘿緊緊抱著兒子，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奶香味，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回實處。
「娘有點事，耽誤了。」她親了親兒子的小臉，「安兒乖，跟娘回家。」
「嗯！」蘇安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塊糖，「娘，那個好看的叔叔給安兒糖了，可甜了！安兒給娘留了一塊！」
蘇蘿看著兒子手心裡那塊桂花糖，眼眶又是一熱。
回到家，哄睡了安兒，蘇蘿坐在燈下，看著桌上那塊玉佩發呆。
陸子謙不知何時來了，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蘇掌櫃，沒事吧？」
蘇蘿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事。安兒接回來了。」
「那就好。」陸子謙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玉佩，挑眉，「沈硯給的？」
「嗯。」蘇蘿把玉佩推過去，「陸少爺，你幫我看看，這玉佩……值多少錢？」
陸子謙拿起玉佩，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咂舌：「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也是頂尖的。這玉佩，少說也值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兩。蘇蘿心裡有了數。
「沈硯這是什麼意思？」陸子謙把玉佩放下，「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先
搶孩子，再給塊玉佩賠罪？」
蘇蘿搖搖頭，把白雲觀裡沈硯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陸子謙。
陸子謙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蘇掌櫃，你怎麼想？」
「我不知道。」蘇蘿苦笑，「我該相信他嗎？他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很誠懇，可……」
「可你怕這是陷阱。」陸子謙接道，「怕他先穩住你，等時機成熟了，再翻臉不認人，強行把安兒帶走。」
蘇蘿點頭。這正是她最擔心的。
「蘇掌櫃，」陸子謙正色道，「按理說，這是你的家事，我不該多嘴。但既然你把我當朋友，有些話，我還是得說。」
「陸少爺請講。」
「沈硯這個人，我打聽過。」陸子謙道，「他在外的名聲，是冷情、手段狠、說一不二。沈家這幾年的生意，在他手裡翻了好幾番，跟他作對的，沒一個有好下場。這樣的人，若是真想要安兒，根本不必跟你談條件，直接帶走便是。沈家在平城的勢力，你比我清楚，他真想硬來，你攔不住。」
蘇蘿心頭一緊。
「但他沒有。」陸子謙話鋒一轉，「他跟你談條件，甚至願意立字據，用沈家的產業做賭注。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對你和安兒，至少是有幾分真心的。或者說，他在意安兒，不想用強，怕傷了孩子，也怕……徹底失去你。」
蘇蘿愣住。
「蘇掌櫃，你想想，這四年，沈硯一直在找你。」陸子謙看著她，「以沈家的能力，若只是想找回一個逃跑的丫鬟，何須家主親自出馬，一找就是四年？他若是隻想要孩子，大可以等找到安兒後，強行帶走，何必在江城開鋪子，在你隔壁守著，一次次幫你解圍？」
蘇蘿被問住了。這些她不是沒想過，只是不敢深想。
「我不是勸你原諒他，或是跟他回沈家。」陸子謙道，「我只是覺得，或許你可以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和安兒一個選擇。不一定是回沈家，但至少，讓他參與安兒的成長。安兒畢竟是他的兒子，有父親和沒父親，終究是不一樣的。」
蘇蘿沉默了。她想起安兒有時候會問她，爹爹去哪兒了。她總是說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安兒似懂非懂，但眼睛裡那份渴望，她是看得見的。
「陸少爺，」蘇蘿低聲道，「謝謝你。我會好好考慮的。」
「嗯，你慢慢想，不著急。」陸子謙站起身，「不過蘇掌櫃，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沈家在江南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砸店只是個開始，我收到訊息，沈家正在聯合江南的幾個大商戶，想聯手打壓天香閣的分號。生意場上的事，我來應付，但你這邊，也要早做打算。」
蘇蘿心頭一凜：「我明白。」
送走陸子謙，蘇蘿一夜無眠。
接下來的幾天，沈硯果然如他所說，沒再逼她，也沒再來天香閣。只是每日晌午，綢緞莊的夥計會送一包點心或是一樣小玩具過來，說是給安兒的。點心是江城老字號的，玩具是時下孩童間最流行的，每一樣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安兒起初還有些怕生，但孩子忘性大，又有好吃的、好玩的，漸漸就不怕了，有時還會問：「娘，那個好看的叔叔今天怎麼沒來？」
蘇蘿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日午後，蘇蘿正在教安兒認字，前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她皺了皺眉，讓奶孃看著安兒，自己去了前頭。
大堂裡，幾個穿著打扮不俗的男女正圍著櫃檯，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絳紫色錦緞衣裙，頭上插著金步搖，看起來非富即貴，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
「把你們掌櫃的叫出來！」婦人尖著嗓子道，「我倒要問問，這天香閣是怎麼做生意的！」
阿福在一旁陪著笑臉：「這位夫人，您有什麼不滿，跟我說，我……」
「跟你說？你算什麼東西？」婦人打斷他，一巴掌拍在櫃檯上，「讓你們掌櫃的出來！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就砸了你這破店！」
蘇蘿走過去，神色平靜：「我就是天香閣的掌櫃。夫人有何指教？」
婦人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哼道：「你就是蘇蘿？長得倒是有幾分姿色，難怪能把陸少爺迷得神魂顛倒，連沈家的大少爺也為你出頭。」
這話說得難聽，周圍的食客都看了過來。
蘇蘿臉色不變：「夫人若是來吃飯的，天香閣歡迎。若是來尋釁滋事的，還請離開。」
「尋釁滋事？」婦人冷笑，「蘇蘿，你開酒樓，賣的是飯菜，還是別的什麼？我聽說，你這天香閣的後院，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陸少爺進得，沈少爺也進得，怎麼，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侮辱。阿福氣得臉都紅了，要上前理論，被蘇蘿攔住了。
「夫人，」蘇蘿看著她，聲音冷了下來，「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您今日這番話，已涉嫌毀謗。我蘇蘿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倒是夫人您，空口白牙汙人清白，按大周律，毀謗他人者，杖二十，罰銀五十兩。夫人可想好了？」
婦人沒想到她如此硬氣，一時語塞。她身後的一個年輕女子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道：「姑母，算了，這麼多人看著呢……」
「怕什麼？」婦人甩開她的手，瞪著蘇蘿，「蘇蘿，你別以為有陸子謙和沈硯給你撐腰，我就怕了你！我告訴你，我侄女是沈家未來的少夫人，是沈硯明媒正娶的正妻！你一個勾引人的狐媚子，帶著個來歷不明的野種，也配在江城招搖過市？我今日就是替我侄女來教訓你的！」
蘇蘿腦子「嗡」的一聲。
沈家未來的少夫人？
沈硯……要成親了？
是啊，他今年也二十有二了，早就到了成親的年紀。以沈家的門第，定然會給他選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這位婦人的侄女，想必就是沈家為他選的正妻。
蘇蘿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她早該想到的。沈硯那樣的人，怎麼可能不娶妻？他願意給她一個名分，大概也就是個妾室吧。
「夫人說完了嗎？」蘇蘿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說完了就請回吧。天香閣不歡迎您這樣的客人。」
「你！」婦人氣結，指著蘇蘿的鼻子，「好你個蘇蘿，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給我等著，我這就回去告訴我侄女，讓她好好跟沈硯說道說道，看他還會不會護著你這個狐狸精！」
說完，她一甩袖子，帶著人怒氣衝衝地走了。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不少人看蘇蘿的眼神都變了，帶著探究、同情，或是幸災樂禍。
蘇蘿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發抖。她強迫自己挺直背脊，轉身往後院走。
「掌櫃的……」阿福擔憂地跟上來。
「我沒事。」蘇蘿擺擺手，「你去忙吧，照常營業。」
回到後院，蘇蘿在石凳上坐下，只覺得渾身發冷。方才那婦人的話像一根根針，紮在她心上。
狐狸精。野種。
原來在別人眼裡，她是這樣的人。安兒是那樣的孩子。
「娘。」蘇安跑過來，撲進她懷裡，「你怎麼了？不高興嗎？」
蘇蘿抱住兒子，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娘沒事。」她輕聲說，「安兒，如果……如果娘帶你離開這裡，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你願意嗎？」
蘇安仰起小臉，看著她紅紅的眼眶，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淚：「娘不哭。娘去哪兒，安兒就去哪兒。」
蘇蘿緊緊抱著兒子，心裡那個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念頭，終於清晰起來。
這裡不能待了。今天來的是沈硯未來岳家的人，明天可能就來別人。她和安兒的存在，對沈家，對沈硯未來的妻子，都是個汙點，是必須抹去的存在。
她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沈硯或許對安兒有幾分真心，可那又如何？他能為了安兒，放棄門當戶對的婚事，放棄沈家的臉面嗎？他能擋得住沈家和其他人的非議和逼迫嗎？
不能。蘇蘿比誰都清楚，沈硯是沈家的家主，他的肩上扛著整個沈家的興衰。在家族利益面前，她和安兒，微不足道。
得走。立刻，馬上。
蘇蘿擦乾眼淚，開始盤算。手頭的現銀加上變賣首飾的錢，大概有三千兩。陸子謙那邊，江南分號的賬還沒結清，但應該也能分到一些。這些錢，足夠她和安兒在別處安家了。
她正想著，院門又被敲響了。
蘇蘿心裡一緊，怕是那婦人去而復返。她讓奶孃帶安兒進屋，自己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卻是沈硯。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只是臉色有些難看，眼神里帶著壓抑的怒意。
「阿蘿。」沈硯看著她微紅的眼眶，眉頭緊皺，「剛才是不是有人來鬧事？」
蘇蘿別開眼：「沈少爺訊息真靈通。」
「我都知道了。」沈硯沉聲道，「來的是李家人，李如月的姑母。李如月是我祖父為我定下的未婚妻，但我從未答應過這門親事。阿蘿，你相信我，我不會娶她。」
蘇蘿一怔，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地解釋。
「你娶不娶她，與我無關。」蘇蘿垂下眼，「沈少爺，您請回吧。天香閣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阿蘿！」沈硯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你別這樣。李家的事，我會處理。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和安兒。」
「你怎麼處理？」蘇蘿抬頭看他，眼神譏誚，「退了李家的親事？沈少爺，李家是江南望族，與沈家門當戶對。你退了親，沈李兩家就成了仇人，沈家在江南的生意怎麼辦？你祖父能答應？沈家的列祖列宗能答應？」
沈硯被她問得啞口無言。是，退親不是小事，牽扯到兩家的利益和臉面。祖父絕不會同意。
「你看，你做不到。」蘇蘿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沈硯，我們不是一路人。你是沈家的家主，肩上扛著整個沈家。而我，只是一個想要平靜過日子的普通女人。我們之間，隔著身份、地位、家族，隔著太多太多東西。你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
「我不放。」沈硯盯著她，眼神執拗得近乎偏執，「阿蘿，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年沒有保護好你，後悔讓你吃了那麼多苦。現在老天爺把你和安兒還給了我，我絕不會再放手。李家的事，我會解決。沈家的事，我也會解決。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好嗎？」
蘇蘿看著他眼裡的血絲，看著他近乎卑微的懇求，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可理智告訴她，不能心軟，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沈硯，」她輕聲道，「你讓我想想。給我幾天時間，好好想想。」
沈硯眼睛一亮：「好，你想，慢慢想。我不逼你。但阿蘿，別想著走。江城到處都是我的人，你走不掉的。」
蘇蘿心頭一凜。他看出來了。
「我不會走。」她垂下眼，「至少現在不會。」
沈硯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蘇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走不掉了。沈硯已經盯上她了。她若現在帶著安兒走，怕是出不了江城就會被攔下。
怎麼辦？難道真要妥協，帶著安兒回沈家，去過那種仰人鼻息、看人臉色的日子？
不，她不甘心。
可若是不妥協，沈硯會罷休嗎？他今日能攔著她不走，明日就能強行把安兒帶走。到時候，她連見安兒一面都難。
蘇蘿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只覺得前路茫茫，看不到一點光。
11
接下來的幾天，蘇蘿過得渾渾噩噩。天香閣的生意照常做，可她心裡那根弦始終繃得緊緊的，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驚跳起來。
沈硯沒再來，但每日給安兒的點心玩具照送不誤。李家人也沒再來鬧事，大概是沈硯那邊壓下去了。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可蘇蘿知道，這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這日，陸子謙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蘇掌櫃，江南那邊，出大事了。」
蘇蘿心裡一沉：「怎麼了？」
「沈家聯合江南十三家商行，聯手打壓天香閣。」陸子謙把一封信拍在桌上，「我們在蘇州、杭州的兩家分號，這個月一筆生意都沒做成。供貨的斷了貨，買貨的退了單，連鋪面的房東都要漲租金。照這樣下去，不出一個月，分號就得關門大吉。」
蘇蘿拿起信看了看，是江南分號的掌櫃寫來的，字裡行間滿是焦急和無助。
「沈家這是要逼死我們。」蘇蘿放下信，聲音發冷。
「是。」陸子謙點頭，「沈硯這人，真是狠。一邊跟你談情說愛，一邊在背後捅刀子。蘇掌櫃，你現在還相信他嗎？」
蘇蘿沉默。她不知道。沈硯前幾日還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她和安兒，轉頭就對天香閣下死手。這到底是他的意思，還是沈家其他人的意思？
「陸少爺，」蘇蘿抬頭，「分號那邊，還能撐多久？」
「最多半個月。」陸子謙嘆氣，「我已經往裡頭墊了不少錢，可沈家勢大，我們鬥不過。蘇掌櫃，實在不行……分號就先關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關分號？那是她和陸子謙的心血，投進去那麼多錢和精力，就這麼關了？
蘇蘿不甘心。可她也知道，陸子謙說得對，硬碰硬，他們不是沈家的對手。
「陸少爺，」蘇蘿深吸一口氣，「分號不能關。關了，就等於向沈家認輸。他們這次能逼關分號，下次就能逼關總號。我們不能退，一退，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那你說怎麼辦？」陸子謙皺眉，「沈家擺明了是要趕盡殺絕。我們拿什麼跟人家鬥？」
蘇蘿沒說話。她也在想，該怎麼辦。
正想著，前頭忽然又傳來喧譁聲。這次比上次還大，似乎來了不少人。
蘇蘿和陸子謙對視一眼，一起往前頭去。
大堂裡，黑壓壓站了十幾號人，個個穿著體面，一看就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為首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穿著深紫色團花錦袍，手裡拄著柺杖，頭髮花白，面色紅潤，一雙眼睛銳利如鷹，看人時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蘇蘿一看到這老人，腦子裡「轟」的一聲，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沈巍。
沈家的老太爺，沈硯的祖父。
他竟然親自來了江城。
四年過去，沈巍看起來老了些，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比當年更甚。他身後站著管家老何，還有幾個沈家的管事，再往後，是沈硯。
沈硯站在沈巍身後半步的位置，臉色蒼白，薄唇緊抿，眼神複雜地看著蘇蘿，有擔憂，有歉意，還有一絲……無奈。
「阿蘿，」沈巍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四年不見，你倒是長本事了。」
蘇蘿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福身行禮：「老太爺。」
「不敢當。」沈巍用柺杖敲了敲地面，目光掃過整個大堂，最後落在蘇蘿身上，「我沈家一個小小的逃奴，如今竟成了江城有名的女掌櫃，開酒樓，做生意，連知府家的公子都為你鞍前馬後。阿蘿，你真是讓老朽刮目相看啊。」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周圍的食客都豎起了耳朵，等著看熱鬧。
蘇蘿直起身，迎上沈巍的目光：「老太爺說笑了。阿蘿早已不是沈家的人，何來逃奴一說？」
「不是沈家的人？」沈巍冷笑，「阿蘿，你七歲進沈府，吃沈家的飯，穿沈家的衣，在沈家長大。沈家養你十年，教你識字算賬，把你從一個黃毛丫頭養成能獨當一面的大丫鬟。這份恩情，你說不是就不是了？」
「老太爺的恩情，阿蘿不敢忘。」蘇蘿不卑不亢，「我在沈府十年，做牛做馬，從未有過半分懈怠。這份恩情，我早已用十年的勞作償還。至於教我識字算賬，那是大少爺心善，給我機會學習。阿蘿感激不盡，但這份感激，與沈家無關。」
「好一張利嘴。」沈巍盯著她，眼神漸冷，「阿蘿，我今日來，不是來跟你翻舊賬的。我聽說，你生了個孩子，今年三歲，叫蘇安？」
蘇蘿心頭一緊，手下意識握成拳。
「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那孩子，是我沈家的血脈。」沈巍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堂都安靜了下來，「沈家的骨血，絕不能流落在外。阿蘿，把孩子交出來，跟我回沈家。看在你為沈家生下長孫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名分，讓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果然。蘇蘿心裡一片冰涼。沈巍親自來，就是為了安兒。
「老太爺，」蘇蘿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沈巍，「安兒是我的兒子，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一手帶大的。我不會把他交給任何人，更不會讓他回沈家。」
「由不得你。」沈巍聲音沉了下來，「阿蘿，你以為你現在有幾分本事，就能跟沈家抗衡了？我告訴你，沈家要碾死你，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江南的天香閣分號，就是例子。你若識相，乖乖交出孩子，我或許還能留你一條生路。若是不識相……」
他頓了頓，柺杖重重一頓：「就別怪老朽不念舊情了。」
「老太爺這是在威脅我？」蘇蘿笑了，笑容裡滿是淒涼，「四年前，您在書房裡說『阿蘿這丫頭，留不得了』的時候，可曾念過舊情？如今知道安兒是沈家的血脈，就想來要回去。老太爺，沈家的臉面，就這麼重要？重要到可以隨意決定別人的生死，拆散別人的母子？」
沈巍臉色一沉：「放肆！」
「祖父。」沈硯上前一步，擋在蘇蘿身前，低聲道，「此事我們回去再說，這裡人多眼雜……」
「你讓開。」沈巍冷冷看了他一眼，「沈硯，你就是太心軟，才讓這丫頭騎到你頭上。今日我親自來，就是要做個了斷。」
他看向蘇蘿，眼神冰冷：「阿蘿，我給你兩個選擇。一，交出孩子，跟我回沈家，我給你妾室的名分，讓你後半輩子安穩度日。二，你若執意不肯，那我就只好用強了。孩子我一定要帶走，至於你……」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著殺意：「沈家處理不聽話的奴才，有的是法子。」
蘇蘿渾身發冷。她看得出來，沈巍是認真的。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祖父！」沈硯猛地轉身，擋在蘇蘿面前，聲音嘶啞，「您答應過我，不會傷害阿蘿！」
「我答應你，是在她聽話的前提下。」沈巍盯著他，「沈硯，你是沈家的家主，該知道輕重。這丫頭留不得，她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留著，遲早是個禍害。至於那孩子，畢竟是沈家的血脈，帶回去好生教養，將來或許還能為沈家所用。」
「不！」沈硯搖頭，眼神決絕，「祖父，我不會讓您傷害阿蘿，也不會讓您帶走安兒。他們是我的人，誰也不能動。」
「你的人？」沈巍氣笑了，「沈硯，你為了一個丫鬟，要跟整個沈家作對？你忘了你是誰？忘了沈家的列祖列宗？」
「我沒忘。」沈硯挺直背脊，一字一句道，「但我也是安兒的父親，是阿蘿的……男人。保護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祖父，今日您若是執意要帶走阿蘿和安兒，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大堂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沈硯這番話震住了。沈家的家主，竟然為了一個丫鬟，公然違逆老太爺，甚至以死相逼？
沈巍臉色鐵青，死死盯著沈硯，手裡的柺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神陰鷙得嚇人，「沈硯，你真是我的好孫子。為了個女人，連家族都不要了。既然如此，那你就別怪祖父心狠。」
他轉身，對身後的管家老何道：「去，把那個孩子帶過來。」
「是。」老何應聲，帶著兩個人就要往後院去。
「站住！」沈硯厲喝，正要攔，卻被沈巍帶來的幾個護衛團團圍住。
「沈硯，你今日若能攔得住，儘管攔。」沈巍冷聲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敢跟自家人動手。」
沈硯被幾個護衛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老何帶人往後院去，急得眼睛都紅了。
「祖父！您不能這樣！安兒還小，他會嚇到的！」
蘇蘿也想衝過去，卻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動彈不得。
「放開我！放開我的孩子！」蘇蘿拼命掙扎，嘶聲喊道，「沈巍，你敢動安兒，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沈巍看都沒看她一眼，只盯著後院的方向，臉色陰沉。
很快，後院傳來孩子的哭聲和奶孃的驚呼聲。蘇蘿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窒息。
「安兒！安兒！」她哭喊著，拼命掙扎，可那兩個婆子力氣極大，她根本掙不脫。
老何抱著一個孩子從後院出來了。那孩子正是蘇安，他被老何抱在懷裡，嚇得哇哇大哭，小臉漲得通紅，一邊哭一邊喊：「娘！娘！放開我！我要娘！」
「安兒！」蘇蘿看到兒子，心都要碎了，「放開他！你們放開他！」
沈巍看了一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蘇安，皺了皺眉，對老何道：「把孩子帶過來。」
老何抱著蘇安走到沈巍面前。沈巍低頭，仔細打量著這個曾孫。孩子的眉眼確實像極了沈硯小時候，只是哭得滿臉是淚，看著可憐兮兮的。
「別哭了。」沈巍伸手，想摸摸蘇安的頭，卻被蘇安一巴掌開啟。
「壞人！你是壞人！放開我！我要娘！」蘇安一邊哭一邊踢打，小拳頭打在老何身上，不疼不癢，卻讓老何有些尷尬。
沈巍臉色沉了沉，收回手，對老何道：「把孩子帶上車，回平城。」
「是。」老何抱著蘇安就要走。
「不！不要！」蘇蘿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開那兩個婆子，撲過去搶孩子，「把安兒還給我！還給我！」
沈巍使了個眼色，立刻又有兩個護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蘇蘿。
「阿蘿，我勸你識相點。」沈巍看著她，眼神冷漠，「孩子我帶走了，你好自為之。若再鬧，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老何抱著哭鬧不止的蘇安跟在後面，沈家的其他人也陸續跟上。
「安兒！安兒！」蘇蘿被兩個護衛死死架著，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抱走，哭得聲嘶力竭，「沈巍！你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
沈硯也被護衛押著，他看著哭成淚人的蘇蘿，看著被抱走的兒子，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祖父！」他嘶聲喊道，「您若帶走安兒，我沈硯，從此與沈家恩斷義絕！」
沈巍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看著沈硯，眼神複雜。
「為了一個女人，一個孩子，你要跟沈家斷絕關係？」沈巍的聲音裡帶著失望，也帶著怒意，「沈硯，你太讓我失望了。」
「是您讓我失望。」沈硯盯著他，一字一句道，「祖父，沈家是您的沈家，不是我的。您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傀儡，一個能為沈家帶來利益的工具。可我沈硯，首先是一個人，一個父親，一個男人。我連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護不了，還當什麼沈家的家主？」
沈巍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容裡滿是蒼涼。
「好，好。既然你意已決，那我也不攔你。」沈巍轉過身，背對著沈硯，聲音疲憊，「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沈家的子孫。沈家的產業，你也別再碰。帶著你的女人和孩子，滾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天香閣。
老何抱著蘇安跟在後面，沈家的其他人面面相覷，最終也都跟了上去。
大堂裡，只剩下被護衛鬆開的沈硯和蘇蘿，還有一臉震驚的陸子謙和天香閣的夥計們。
蘇蘿癱坐在地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安兒被帶走了。她的安兒，被沈巍帶走了。
沈硯走過來，蹲下身，想扶她：「阿蘿……」
「別碰我。」蘇蘿猛地推開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眼神里滿是恨意，「沈硯，我恨你。我恨你們沈家每一個人。如果安兒有什麼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沈硯的手僵在半空，看著蘇蘿眼裡的恨，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阿蘿，對不起。」他聲音沙啞，「是我沒用，沒能保護好你們。」
蘇蘿沒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外走。
「你去哪兒？」沈硯拉住她。
「去找安兒。」蘇蘿甩開他的手，眼神決絕，「沈巍要把安兒帶回平城，我就去平城。他若是不把安兒還給我，我就跟他拼了。」
「我跟你一起去。」沈硯道，「平城是沈家的地盤，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不用你管。」蘇蘿冷冷看了他一眼，「沈少爺，不，現在應該叫你沈公子了。你已經不是沈家的人，就別再來招惹我。我的事，我自己處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天香閣。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雙手緩緩握成拳。
「沈兄，」陸子謙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現在怎麼辦？」
沈硯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去平城。」他說，「沈家不要我，我要我的女人和孩子。沈巍既然敢動他們，就別怪我這個做孫子的大逆不道了。」
12
平城，沈府。
沈巍坐在書房裡，看著跪在面前的沈硯，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還回來幹什麼？」沈巍冷聲道，「我說過，從你踏出天香閣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沈家的人。」
「祖父，」沈硯抬起頭，眼神平靜，「我不是來求您讓我回沈家的。我是來要回我的兒子。」
「你的兒子？」沈巍冷笑，「沈硯，你現在已經不是沈家的人了，那孩子，自然也不是沈家的血脈。我把他帶回來，是看在他是沈家骨血的份上，給他一口飯吃。你若識相，就趕緊滾，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祖父，」沈硯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安兒是我的兒子，是阿蘿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您強行把他從母親身邊帶走，於心何忍？」
「於心何忍？」沈巍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著沈硯的鼻子罵道，「沈硯，我養你二十多年，教你讀書識字，教你經商之道，把整個沈家交到你手上。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為了一個丫鬟，為了一個庶出的孩子，要跟沈家斷絕關係？你現在來跟我說於心何忍？沈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沈硯跪得筆直，毫不退縮地迎上沈巍的目光：「祖父，您養我二十多年，我感激不盡。可這二十多年，我也是在為沈家賣命。沈家的產業，在我手裡翻了三倍。沈家的名聲，在我手裡如日中天。我不欠沈家的，沈家也不欠我的。我們兩清。」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阿蘿和安兒，他們是我的責任，是我的家人。祖父，您也是做父親、做祖父的人，應該明白，家人比什麼都重要。您若執意不把安兒還給我，那我也只好用我的方式，來要回我的兒子了。」
「你的方式？」沈巍氣笑了，「沈硯，你以為你現在還是沈家的家主，還能呼風喚雨？我告訴你，沈家現在是我說了算。你若是敢亂來，就別怪我不念祖孫之情。」
「祖父，」沈硯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看著沈巍，眼神里透著一股決絕，「您以為，我經營沈家這麼多年，真的什麼都沒留下嗎？」
沈巍心頭一跳：「你什麼意思？」
「沈家這些年做的那些事，偷稅漏稅、以次充好、勾結官府、打壓同行……」沈硯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每一樁每一件，我手裡都有證據。這些證據若是送到官府，送到沈家的對頭手裡，您說，沈家會怎麼樣？」
沈巍臉色大變，指著沈硯，手指都在發抖：「你、你這個逆子！你竟然敢……」
「我敢。」沈硯打斷他，聲音冰冷，「祖父，我不是在威脅您，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您若是把安兒還給我，讓阿蘿母子平安離開，那些證據，我會永遠爛在肚子裡。沈家還是沈家，您還是沈家的老太爺。可您若是不肯……」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那就別怪孫兒不孝了。」
沈巍死死盯著沈硯，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他沒想到，自己一手養大的孫子，竟然會用沈家的把柄來威脅他。
書房裡一片死寂，只有沈巍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沈巍才緩緩坐下，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沈硯，」他聲音沙啞，「為了一個女人，一個孩子，值得嗎？沈家百年基業，難道還比不上他們？」
「值得。」沈硯毫不猶豫，「祖父，您一生為了沈家，鞠躬盡瘁，可您快樂嗎？您有真心愛過的人嗎？有享受過天倫之樂嗎？我沒有您那麼偉大，我只想跟我的女人和孩子，過平凡簡單的日子。沈家的百年基業，比不上阿蘿的一個笑容，比不上安兒的一聲『爹爹』。」
沈巍沉默了。他看著沈硯，看著這個從小被他寄予厚望的孫子，眼神複雜。
他想起沈硯小時候，也是活潑愛笑的，可自從他父母早逝，被他接到身邊教養後，就漸漸變得沉默寡言，少年老成。他以為這是成熟，是穩重，是沈家繼承人該有的樣子。可現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成熟，是壓抑，是失去。
沈硯說得對，他這一生，為了沈家，殫精竭慮，勾心鬥角，從未真正快樂過。他娶了三房妻妾，都是為了利益聯姻，沒有一個是真心相愛。他的兒女，他也從未好好陪伴過，只是把他們當成繼承家業的工具。
如今，他老了，沈家如日中天，可他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
也許，他真的錯了。
「罷了，罷了。」沈巍揮揮手，聲音疲憊，「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那孩子，在後院西廂房，你帶走吧。至於那個阿蘿……她若願意，你也帶走吧。沈家，不留她了。」
沈硯一愣，沒想到沈巍會突然鬆口。
「祖父，您……」
「我老了，管不動了。」沈巍站起身，背對著沈硯，看著窗外，「沈硯，你說得對，家人比什麼都重要。我這輩子，為了沈家，失去了太多。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去吧，帶著你的女人和孩子，去過你想過的日子。沈家……有我在一天，就不會倒。」
沈硯看著祖父佝僂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酸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化作一句：
「謝謝祖父。」
他轉身，大步往後院走去。
西廂房裡，蘇安正坐在床上，小聲抽泣，眼睛腫得像核桃。奶孃在一旁哄他，可他誰也不理，只是反覆唸叨著「要娘」。
沈硯推門進去，蘇安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大聲了：「壞人！你是壞人！你們把我娘還給我！」
沈硯心裡一疼，走過去，蹲在床邊，伸手想摸蘇安的頭，卻被他一巴掌開啟。
「安兒，我是爹爹。」沈硯放柔了聲音，「爹爹帶你去找娘，好不好？」
蘇安止住哭聲，抽抽搭搭地看著他：「真、真的？」
「真的。」沈硯點頭，伸手把他抱起來，「爹爹帶你回家，找娘。」
蘇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小手，摟住了沈硯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頭，小聲說：「爹爹，我想娘了。」
這一聲「爹爹」，讓沈硯心頭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嗯，爹爹知道。」他抱緊兒子，聲音有些哽咽，「爹爹這就帶你去找娘。」
抱著蘇安走出西廂房，沈硯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最終還是轉身，大步離開了沈府。
從此，天高海闊，他只要他的阿蘿和安兒。
13
一個月後，江南某小鎮。
這是一處臨水的小院，白牆黑瓦，院牆爬滿了綠藤，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正是花開時節，香氣襲人。
院子裡，蘇蘿正坐在石凳上繡花，蘇安趴在她膝頭，聽她講故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溫暖而寧靜。
「娘，後來呢？那個小王子找到他娘了嗎？」蘇安仰著小臉問。
「找到了。」蘇蘿放下繡繃，摸摸兒子的頭，「小王子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他娘，從此以後，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真好。」蘇安滿足地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問，「娘，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呀？」
蘇蘿動作一頓，眼神有些複雜。
一個月前，沈硯從沈府帶回了安兒，找到她，說沈巍已經鬆口，不再阻攔他們。他問她願不願意跟他走，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蘇蘿當時是恨沈硯的，恨沈家，恨沈巍。可看著安兒撲進她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她的心又軟了。安兒需要父親，而她……似乎也無法徹底放下沈硯。
最終，她答應了。不是原諒，而是給彼此一個機會，也給安兒一個完整的家。
他們離開了江城，離開了平城，來到這個江南小鎮，買下這處小院，隱姓埋名，過起了平凡的日子。
沈硯用他這些年私下積攢的私產，開了間小綢緞莊，生意不算大，但足夠養活一家三口。他每日早出晚歸，回來後陪著安兒玩耍，教他識字，也會幫著蘇蘿做些家務。
這樣的日子，平淡，卻踏實。是蘇蘿曾經夢寐以求的生活。
只是，她心裡那道坎，還沒完全過去。對沈硯，她做不到像從前那樣親近，總是不自覺地保持著距離。
「娘？」蘇安扯了扯她的袖子。
蘇蘿回過神，笑了笑：「爹爹應該快回來了。安兒餓不餓？娘去給你做雞蛋羹。」
「好！」蘇安跳下她的膝蓋，跟在她身後往廚房跑。
剛做好雞蛋羹，院門就被推開了。沈硯拎著個食盒走進來，臉上帶著笑。
「我回來了。」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從裡面端出幾樣點心，「路過李記，買了你愛吃的桂花糕，還有安兒喜歡的栗子酥。」
蘇蘿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去盛雞蛋羹。
沈硯也不在意，抱起撲過來的蘇安，親了親他的小臉：「安兒今天乖不乖？」
「乖！」蘇安用力點頭，「安兒今天學了三個字，還會背一首詩呢！爹爹，我背給你聽……」
看著父子倆其樂融融的樣子，蘇蘿心裡那股鬱氣，不知不覺散了些。
吃飯時，沈硯狀似隨意地說：「阿蘿，我今日在鋪子裡，遇到個熟人。」
蘇蘿夾菜的手一頓：「誰？」
「陸子謙。」沈硯看著她，「他來江南辦事，聽說我在這兒，特意找過來的。」
蘇蘿愣了愣：「陸少爺？他……還好嗎？」
「挺好的。」沈硯給她夾了塊魚，「他說天香閣的生意越來越好了，江南的分號也穩住了，沈家沒再找麻煩。他還問起你，說若是有空，回去看看。」
蘇蘿低下頭，沒說話。天香閣，那是她的心血，說不想念是假的。可她既然選擇了離開，就沒打算再回去。
「阿蘿，」沈硯放下筷子，看著她，眼神認真，「你若想回去，我們就回去。陸子謙說了，天香閣的掌櫃，永遠是你。你若不想回去，我們就留在這裡，或者去別的地方。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蘇蘿抬頭，看著他眼裡的真誠，心裡某個地方，終於鬆動了。
這一個月，沈硯對她的好，她都看在眼裡。他放下身段，學著做一個普通的丈夫和父親，照顧她和安兒，從未有過半分怨言。他是真的在改，在彌補。
也許，她該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沈硯，」蘇蘿輕聲開口，「安兒該啟蒙了。這鎮子上的學堂，先生教得一般。我想……送他去好一點的學堂。」
沈硯眼睛一亮：「好，你說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杭州、蘇州，還是揚州？或者，我們去京城？京城有最好的學堂，最好的先生。」
蘇蘿搖搖頭：「不去京城，太遠了。就去杭州吧，離這兒近，也繁華。」
「好，就去杭州。」沈硯點頭，眼裡滿是笑意，「我明日就去杭州看看，物色一處宅子，再打聽打聽學堂。」
「嗯。」蘇蘿應了一聲，低頭吃飯，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彎。
沈硯看著她嘴角那抹淺淡的笑意，心裡像被春風拂過，暖洋洋的。
他知道，阿蘿心裡的冰，正在慢慢融化。而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到她完全原諒他的那一天。
吃過飯，蘇蘿收拾碗筷，沈硯陪著安兒在院子裡玩。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小院，笑聲陣陣，其樂融融。
蘇蘿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家，有孩子，有……他。
也許，過去的傷痛無法完全抹去，但未來還長，他們可以一起，一點一點，把那些缺失的時光，補回來。
「阿蘿。」沈硯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蘇蘿沒有掙脫。
「對不起。」沈硯低聲說，「還有，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蘇蘿抬頭，看著他眼裡的深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沈硯，」她輕聲說，「我們重新開始吧。」
沈硯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好，重新開始。」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彷彿再也不會分開。
從此，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全書終】
總結
一個逃亡的丫鬟，一個執著的家主，一個無辜的孩子，串聯起一段跨越四年的愛恨糾葛。從畏懼到逃離，從追查到重逢，在家族利益與個人情感的撕扯中，他們最終選擇了彼此。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破鏡重圓，而是在傷害與彌補、恨意與寬恕之間，重新找回信任與相守的勇氣。真正的家，不是高門大戶，而是有心愛之人相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