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宣告：本文內容源自傳統典籍與民間文化的文學再創作，旨在人文表達，純屬虛構，不傳播迷信，請保持理性閱讀。
世上最毒的算計，不是明刀明槍地跟你爭，而是笑眯眯地把燙手山芋塞進你懷裡。你以為人家是敬你、是疼你，殊不知那東西一旦接了手，就跟沾了瘟神的袍子一樣，脫下來要你的命，穿上去更要你的命。民間有句老話講得透徹：別人硬要塞給你的好處，十有八九是裹了糖的砒霜，你越是貪那一口甜，死得就越快。
同治年間，江南清水鎮陳家祠堂裡，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供桌上那盆曼珠沙華開得邪性，花瓣紅得像用血喂出來的，偏偏沒有一片葉子。滿屋子都是人，卻沒一個敢喘大氣，族長陳德茂的旱菸杆擱在桌沿上，菸灰老長一截了也不見他磕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角落裡那盆花上，像看一尊瘟神。陳家老大陳守田站在祠堂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子兩側，指尖捏著褲縫，捏得指節泛白。他面前擺著一張紅漆水盤，水盤裡是二嬸周氏剛送來的「賀禮」——那盆曼珠沙華，還有一封封了紅紙的過繼文書。
陳守田沒看那文書，也沒看那盆花。他盯著二嬸周氏的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像冬天曬在死人臉上的太陽。他伸手端起那盆花，沒摔，也沒往外扔，而是轉過身，當著全族老少的面，一步一步走到陳家祖宗的牌位前。他把那盆曼珠沙華端端正正地放在供桌正中央，放在祖宗牌位前頭，然後退後三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咚」的一聲，膝蓋砸在青磚地上，震得供桌上的燭臺都晃了晃。
祠堂裡頓時死寂一片，連旱菸杆掉地上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01
打破死寂的是族長陳德茂磕菸灰的聲音。「啪、啪」兩下，煙桿磕在桌腿上，像是往這潭死水裡扔了兩塊石頭。陳德茂抬起眼皮看了陳守田一眼，又看了看那盆擺在祖宗牌位前的曼珠沙華，喉結上下滾了滾，到底沒說出話來。
二嬸周氏先開了口。她今年三十出頭，守寡五年，平日裡在族中話不多，見人三分笑，是出了名的好性兒。此刻她站在祠堂門口，半邊身子被日光映著，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聲音卻帶著哭腔：「守田啊，你這是做什麼？你二叔走得早，撇下我們孤兒寡母，族裡要是再沒人照應，你弟弟才八歲，往後可怎麼活？」她一邊說，一邊拿袖子去擦眼角，動作不大，卻讓在場好幾個老輩人都跟著嘆了口氣。
陳守田的娘劉氏站在人群后頭，聽見這話，臉色先白了幾分。她想往前擠，被旁邊幾個妯娌不動聲色地攔住了。其中一個壓著嗓子說：「嫂子，這是族裡的大事，你一個婦道人家，先別出聲。」
劉氏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吭聲，兩隻手絞著衣角，指節擰得跟麻花似的。
陳德茂終於開口了。他把煙桿別在腰後，清了清嗓子：「守田，你二嬸的意思你也聽明白了。你爹你娘就你一個兒子，你二叔走得早，你二嬸守了五年寡，族裡不能看著他們娘倆沒人管。你今年二十有三，還沒成家，你二嬸的意思是把守義過繼給你爹當嗣子，往後你們兄弟倆也好有個照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盆曼珠沙華，「這花是你二嬸特意託人從省城帶回來的，說是稀罕物，給你賀喜的。」
那盆曼珠沙華擺在祖宗牌位前，紅得刺眼。花瓣邊緣已經開始發蔫，最外頭的那一片搖搖欲墜，像是隨時要掉下來。
陳守田跪在地上，膝蓋下的青磚涼得透骨。他沒看族長，也沒看二嬸，而是直直地盯著那盆花，忽然開口：「二嬸這禮送得重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旁邊站著的堂弟陳守業忍不住插嘴：「哥，二嬸一片好意，你倒是給句痛快話啊。過繼文書都擬好了，族裡幾個長輩也都點了頭，就差你按個手印的事。」
陳守田沒接話。他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層灰，他也不拍。他轉過身，面對著滿屋子的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他看見二嬸周氏低頭擦眼淚的動作太快了些，眼淚還沒出來，袖子就已經到了眼角。他看見族長陳德茂的旱菸杆捏得比平時緊，指腹上的老繭都泛了白。他看見自己孃親劉氏被人群擋在後頭，嘴唇哆嗦著，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還看見供桌上那盆曼珠沙華，最外頭那片花瓣，在他站起來的那個瞬間，無聲無息地落了。
02
花瓣落地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可在場的好幾個人都聽見了。周氏擦眼淚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哭得更響了：「守田，你要是不答應，二嬸也沒臉在陳家待下去了。我這就帶著守義走，回孃家去，哪怕討飯也不給陳家添麻煩。」她說著就要轉身，被旁邊的幾個婦人一把拉住。
「嫂子這是說的什麼話！」陳守業的娘王氏第一個站出來，「守田又不是那沒良心的人，二叔在的時候對他多好，逢年過節哪回不給他扯件新衣裳？如今二叔走了，他要是連過繼這點事都不答應，那還是人嗎？」
這話一出來，祠堂裡嗡嗡的聲音就起來了。有人嘆氣，有人搖頭，還有人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到底是年輕，不知道知恩圖報。」
陳守田的娘劉氏終於忍不住了，她從人群后頭擠出來，聲音發抖：「他二嬸，過繼的事我們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守田還沒成家，這要是過繼了守義，往後分家產……」
話沒說完，就被族長陳德茂打斷了：「分家產的事自然有族裡做主，你一個婦道人家操什麼心？你二房就守田一根獨苗，你二叔那邊斷了香火，過繼守義是天經地義的事。」他說這話的時候，煙桿在桌上點了點，聲音不大，分量卻重。
劉氏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想再說點什麼，被旁邊的妯娌拉住了袖子，那妯娌湊到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劉氏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再開口。
陳守田站在祠堂中間，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注意到幾個細節：族長陳德茂說「分家產的事自然有族裡做主」的時候，目光飛快地看了周氏一眼，那一眼裡藏著的東西，不像是在主持公道，倒像是在確認什麼。周氏被王氏拉住之後，哭聲雖然沒停，但腳步已經不動了，分明是在等。還有他那個堂弟陳守業，手裡捏著那封過繼文書，拇指一直在文書封口的紅紙上來回摩挲，像是在等一個簽字的時機。
那盆曼珠沙華又落了一片花瓣。
這回好幾個人都看見了。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那花瓣沾到自己身上。陳守田的隔壁鄰居張老伯站在祠堂門口，忽然小聲嘟囔了一句：「這花開得不吉利啊，哪有葉子還沒長就先開花的？聽老人說，這玩意開在陰間路上的。」
這話聲音不大，但祠堂裡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周氏的哭聲停了一瞬，隨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大聲：「守田，你要是不信二嬸，二嬸現在就帶著守義走！」她這次真的邁步了，走得很快，裙襬帶起一陣風，吹得供桌上的燭火晃了幾晃。
陳守業趕緊上前攔住：「二嬸您別急，我哥不是那意思。」他轉頭看向陳守田，臉上帶著笑，語氣卻急了，「哥，你倒是說句話啊。二嬸一個寡婦人家，大老遠給你送花來，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還擺臉色給誰看？」
陳守田終於開口了。他沒看陳守業，而是看向周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二嬸，這花真是你特意從省城帶回來送我的？」
周氏被他這麼一問，哭聲頓了一下，隨即點頭：「可不是，我託了好幾個人才買到的，花了不少銀子呢。」
「不少銀子是多少？」陳守田追問。
周氏的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委屈的模樣：「這你就不用管了，二嬸捨得。」
陳守田笑了，那笑容跟他跪下去之前一模一樣，不冷不熱。他轉過身，走到供桌前，伸手捏起那片落下來的花瓣，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這個動作讓祠堂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守業的娘王氏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調：「守田，你瘋了？那是陰間的花，你聞它做什麼！」
陳守田沒理她。他把花瓣捏在指尖，轉了個方向，對著門口的光亮細看。花瓣背面有一層極細的絨毛，絨毛底下，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灰白色的斑點。他把花瓣放回桌上，拍了拍手，轉過身來。
「二嬸，這花不是從省城買的。」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進了祠堂裡沉悶的空氣，「清水鎮往南五里地，亂葬崗後頭那片荒坡上，每年七月半前後，這東西開得滿坡都是。鎮上的人嫌晦氣，連砍柴的都繞著走。」
03
祠堂裡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周氏的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壓了下去。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又軟又委屈：「守田，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二嬸好心好意給你送花，你倒說二嬸從亂葬崗上給你摘的？你這是要逼死二嬸啊！」她說著又要哭，這回眼淚倒是真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
陳守業的娘王氏立刻幫腔：「守田，你這話太過分了。你二嬸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她一個寡婦，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知道什麼亂葬崗？你就算不想過繼，也不能這麼糟踐人。」
族長陳德茂也皺了眉，煙桿在桌上重重一頓：「守田，說話要有分寸。」
陳守田沒急著反駁。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捏花瓣的手指，然後把帕子疊好，重新塞回袖子裡。這個動作做得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什麼。
他在等那片花瓣的氣味散開。
果然，不到半盞茶的功夫，祠堂裡有人開始吸鼻子。先是站在供桌旁邊的一個小輩，皺了皺鼻子，小聲說了句：「什麼味？」然後是陳守業的娘王氏，她吸了兩口氣，臉色一下子變了，用手掩住口鼻，往後退了好幾步。
那股味道說不上濃，但很怪。不是腐肉的臭，是一種甜膩膩的、像是什麼東西爛在泥裡被太陽一曬蒸上來的氣味，聞著讓人從胃裡往上翻噁心。祠堂裡本來就不通風，這股味道散不出去，越來越明顯。
陳德茂的臉色也變了。他年紀大，見的事多，這股味道一出來，他就知道不對了。他盯著供桌上那盆曼珠沙華，花又落了兩片，落下來的花瓣躺在桌面上，邊緣已經開始發黑，那股氣味就是從那些發黑的花瓣上散出來的。
「這花……」陳德茂的話說了一半，沒往下說。
陳守田這才開口。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盆花，舉到齊胸高的位置，讓所有人都能看見。「諸位長輩，這花叫什麼名字，想必不用我多說。陰間路上曼珠沙華，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這花在民間叫死人花，誰家要是開了這花，那就是催命的訊號。」他把花盆放下來，聲音不緊不慢，「花瓣掉落的時候會發臭，頭一陣是甜臭味，招的是蒼蠅。第二陣是酸臭味，招的是老鼠。第三陣是腐肉味，那才是真正要命的——老人們說，這股味道一出來，黑白無常就要順著味兒來收人了。」
他說完這話，祠堂裡好幾個人臉色都白了。有個膽小的媳婦直接蹲在地上乾嘔起來。
周氏的臉白得最厲害。她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守田，你……你胡說什麼？我買的時候人家說這是吉祥花，是……是……」
「是什麼？」陳守田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得不像是在對峙，倒像是在看一齣已經知道結局的戲，「二嬸，你且說說，賣花的人告訴你這花叫什麼名字？」
周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守業這時候站出來了。他把那封過繼文書往桌上一拍，聲音大了幾分：「哥，你少在這裝神弄鬼！什麼死人花活人花的，不就是一盆花嗎？你要是不想過繼，直說就是了，用得著拿這些鬼話嚇唬人？」
陳守田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他轉身走到祠堂角落，那裡堆著一些雜物，他翻了翻，找出一把剪燭芯用的舊剪刀。他拿著剪刀走回供桌前，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剪花，好幾個婦人都捂住了眼睛。
但陳守田沒剪花。他拿起那封過繼文書，剪開了封口的紅紙，抽出裡面的文書，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文書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周氏：「二嬸，這文書上寫的，是把我二叔名下的三畝水田、五間瓦房，還有鎮上一間雜貨鋪子，全都過到我爹名下，由我代守義管到十八歲。可我爹名下原本的七畝地、兩間鋪子，也要一併歸到守義名下，由你代管到我爹百年之後。」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二嬸，你算過這筆賬沒有？我爹名下的產業，比二叔留下的多了整整一倍。」
04
祠堂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同時屏住了呼吸，連旱菸杆裡菸絲燃燒的「嘶嘶」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陳德茂的手僵在半空中，煙桿差點沒拿住。陳守業的娘王氏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周氏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已經不哭了。她就那麼站著，臉上的委屈一層一層地剝落下去，像是揭下來一張畫皮，露出底下那張冷冰冰的臉。
陳守田把文書拿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疊好，塞進自己的袖子裡。這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像是在收拾自己家的東西一樣隨意。
「二嬸，你守了五年寡，族裡每年給你撥三十兩銀子的贍養銀，這筆錢是從公賬上出的。」他轉過身，面對著陳德茂，「族長，我想問問，這五年，族裡給二嬸撥了多少贍養銀？」
陳德茂的臉色難看極了。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一百五十兩。」
「一百五十兩。」陳守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看向周氏，「二嬸，你一個寡婦帶著一個孩子，五年花了一百五十兩，這還不算你孃家每年貼補你的。可你名下的三畝水田，去年你租給佃戶種，收了八十石稻穀，賣了四十兩銀子。這些銀子去了哪裡，你心裡清楚。」
周氏的臉徹底沉了下來。她不哭了，也不抖了，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陳守田，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守田沒接這個話。他轉過頭，看著陳守業：「堂弟，這封過繼文書是你幫著擬的吧？」
陳守業被他這麼一問，臉色變了變，往後退了半步：「我……我就是幫著寫個字，是族長讓我寫的。」
「族長讓你寫的？」陳守田笑了，那笑容跟他剛進祠堂時一模一樣，不冷不熱，「族長讓你寫你就寫，族長讓你按手印你也按？」
這話說得陳守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辯解，可嘴巴張開又閉上，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陳守田不再看他。他轉過身，面對著祠堂裡所有人，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諸位長輩，我今天把話說明白。我爹今年五十有七，身子骨還硬朗，遠沒到需要過繼嗣子的地步。二嬸急著把守義過繼過來，不是怕我二叔斷了香火，是怕拖久了，我爹名下的產業會被我娶了媳婦之後分走。」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半度，像是一把刀慢慢從鞘裡抽出來：「我今年二十三，還沒成家，是因為我爹早年給我定了一門親，女方家裡要一百兩銀子的聘禮，我爹湊了三年還沒湊夠。可就在上個月，我二嬸忽然拿出五十兩銀子，說要借給我爹應急。我爹感激涕零，當場就要給我二嬸立字據。我二嬸說不用立字據，都是一家人，談什麼借不借的。」
他停下來，看著周氏。周氏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了。
「我爹當時就起了疑心，回來跟我商量。我跟我爹說，天上不會掉餡餅，二嬸守了五年寡，精打細算過日子，忽然拿出五十兩銀子，不是衝著你來的，是衝著你名下那七畝地來的。」陳守田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我爹不信，說二嬸不是那樣的人。我就跟我爹打了個賭。」
他從袖子裡把那封過繼文書又拿了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我說，要是二嬸真心幫我們，過繼的事她提都不會提。她要是提了，那五十兩銀子就是釣餌。」
祠堂裡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周氏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幾個字來：「你……你早就知道了？」
陳守田沒回答。他把那盆曼珠沙華端起來，走到周氏面前，雙手遞過去：「二嬸，這花你拿回去。亂葬崗上的東西，我們陳家供不起。」
周氏沒接。她盯著那盆花，像是盯著一團火。花瓣還在往下掉，那股甜膩膩的臭味越來越濃，燻得旁邊幾個人都捂住了鼻子。
陳德茂終於坐不住了。他站起來，煙桿在桌上敲得「啪啪」響：「守田，你二嬸就算有過繼的心思，那也是為了你二叔的香火，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陳守田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族長，我二叔的香火，跟我爹名下那七畝地有什麼關係？」
陳德茂被他這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煙桿舉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敲下去。
05
周氏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祠堂裡聽著，比哭聲還瘮人。她伸手接過那盆曼珠沙華，也不嫌髒，就那麼抱著，看著陳守田，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陳守田，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眼裡塞了砂紙，「那五十兩銀子是釣餌，過繼文書是魚鉤，這盆花是催命的符。我算來算去，算準了你爹心軟，算準了族長貪財，算準了族裡那些人沒一個不眼紅你爹那七畝地。可我沒算準你。」
她把花盆放在地上，蹲下來，一片一片把落下來的花瓣撿起來，放在手心裡。那動作很慢，像是在撿什麼值錢的東西。
「我守了五年寡。」她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子，每天晚上一個人對著那盞油燈，聽著外頭的風聲，想著明天該怎麼辦。族裡每年給我三十兩銀子的贍養銀，聽著不少，可扣掉這個扣掉那個，到手不到二十兩。我一個人帶著守義，吃不敢吃，穿不敢穿，病了連藥都捨不得抓。可你爹呢？你爹一個人守著七畝地，兩間鋪子，日子過得比誰都舒坦。」
她站起來，把手心裡的花瓣攥緊了，花瓣的汁液從指縫裡滲出來，紅得像是血。
「我想了五年，想明白了。」她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在這個世上，你不算計人，人就算計你。你爹那七畝地，不落到我手裡，遲早也要落到別人手裡。與其便宜了外人，不如便宜了我。」
陳守田看著她，沒有說話。
祠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花瓣汁液從周氏指縫裡滴落的聲音。
陳守業的娘王氏忽然開口了，聲音尖得刺耳：「她二嬸，你這話就不對了。你守寡是不容易，可你也不能這麼算計自家人啊。那七畝地是守田他爹一輩子攢下來的，憑什麼叫你拿走？」
周氏轉過頭看著她，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王氏，你少在這裝好人。你兒子幫著擬過繼文書的時候，你不是還攛掇著讓守業也分一杯羹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跟族長說好了，事成之後，從七畝地裡抽一畝給你做謝禮？」
王氏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血口噴人！」
陳德茂的煙桿終於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摔成了兩截。他的臉色難看得像死人，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陳守田這時候才開口。他走到周氏面前，從她手裡把那團捏爛的花瓣拿過來，丟在地上，然後用腳踩住了。「二嬸，你說得對，在這個世上，你不算計人，人就算計你。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算計了別人，別人也會算計你？」
他從袖子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封信，封皮上寫著「周氏親啟」四個字。他把信遞給周氏：「這是三天前，有人在半夜塞進我家門縫裡的。寫信的人說，你二嬸從三個月前就開始買通族長，商量過繼的事。她還找了好幾個人，許了人家好處，讓她們在祠堂裡幫你說話。」
周氏接過信，手指微微發抖。她拆開信，只看了一眼，臉色就徹底變了。
信上的字跡她認識。那是她孃家嫂子寫的。
信上只有一句話：「妹子，你答應分給我那二十兩銀子，什麼時候給？」
06
周氏拿著信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信紙從她指縫裡滑落，飄到地上，被那灘踩爛的花瓣浸溼了。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桌子才沒倒下去。
祠堂裡的人全傻了。他們看著周氏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灰，像是親眼看著一個人從活人變成死人。陳德茂蹲下去撿摔斷的煙桿，撿了兩回都沒撿起來，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陳守田沒有乘勝追擊。他轉過身，對著陳德茂拱了拱手：「族長，過繼的事，我爹不同意。二叔的香火不能斷，但不能拿我爹的家產去續。我有一個辦法，不知道族長願不願意聽。」
陳德茂好不容易把煙桿撿起來了，拿在手裡跟拿個燙手山芋似的，聽陳守田這麼說，連忙點頭：「你說，你說。」
「二叔留下的三畝水田、五間瓦房、一間雜貨鋪子，這些產業不動，全歸守義。族裡每年該給的贍養銀，一文不能少。除此之外，我爹願意每年拿出十兩銀子，單獨給守義做讀書的束脩，一直供到守義十八歲。」陳守田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人談一樁再普通不過的買賣，「但過繼的事，到此為止。我爹名下所有的產業，跟二房沒有半點關係。」
周氏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陳德茂皺起了眉頭：「守田，你這話說得輕巧，可你二叔的香火……」
「二叔的香火，由守義來續，這不假。但守義姓陳，我爹也姓陳，香火的事，用不著過繼也能辦。」陳守田打斷了他的話，「逢年過節，守義給他爹上墳燒紙的時候，順帶給我爹的墳頭也添把土，這就夠了。用不著把家產攪在一起，攪在一起，遲早要出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諸位長輩要是覺得我這個辦法不行，那我們就按規矩來。二叔的產業歸守義，我爹的產業歸我，誰也別惦記誰。至於二嬸那五十兩銀子，我爹沒借，也沒花，明天我就讓人送回去。」
這話說完，祠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陳德茂第一個開口。他清了清嗓子，把斷了的煙桿別在腰後，聲音沙啞：「守田這個辦法……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王氏在旁邊急了：「族長，這怎麼能行？那守義要是不過繼，往後分家產……」
「分什麼家產？」陳德茂瞪了她一眼，「守田他爹還沒死呢，你就惦記著分家產了？」
王氏被他這一嗓子吼得縮了回去，再不敢吭聲。
周氏站在桌邊，手還扶著桌沿，指節白得像骨頭。她看著陳守田，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那五十兩銀子……」
「二嬸，那五十兩銀子你拿回去。」陳守田的聲音忽然溫和了一些，但那種溫和讓人聽著更難受，「你守了五年寡不容易，這五十兩銀子你留著給守義讀書用。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往後你要是再打我家產業的主意，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周氏的眼眶又紅了，這回是真的紅。她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跟那些踩爛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汁哪是淚。
陳守田不再看她。他走到供桌前，把那盆已經落了大半花瓣的曼珠沙華端起來，轉身走出了祠堂。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拖在祠堂的門檻上，像一道黑色的傷口。
他走到祠堂外頭的空地上，把花盆放在地上，蹲下來，用手把剩下的花瓣一片一片摘下來，埋進了土裡。然後他把空花盆拿起來，對著太陽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沒有得意，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他身後傳來周氏的哭聲，這回是真的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個祠堂都在顫。
陳守田沒有回頭。
07
三個月後，陳家祠堂裡又聚了一次人。
這回不是為過繼的事，是為分家。陳守田的爹陳有福把名下的七畝地和兩間鋪子分成了兩份，一份給陳守田，一份留著自己養老。文書是在族裡幾個長輩面前立的，按了手印，存了檔，誰也改不了。
分完家的那天傍晚，陳守田一個人坐在自家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舊剪刀，在修一把斷了腿的凳子。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貼在院牆上，像一片乾枯的葉子。
隔壁傳來周氏的聲音，是在罵守義不好好讀書。罵了幾句，聲音就低了，低到最後變成了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陳守田手裡的剪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修凳子。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落了一隻烏鴉，叫了兩聲，飛走了。
陳守田的娘劉氏從屋裡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他，站在旁邊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二嬸今天把鎮上的雜貨鋪子盤出去了，說是要搬到鄉下去住。」
陳守田接過水碗，喝了一口，沒說話。
劉氏嘆了口氣：「你二嬸這個人，說到底也是可憐。守了五年寡，好不容易攢了點銀子，全砸在那盆花上了。」
陳守田把水碗放在地上，拿起剪刀繼續修凳子。「她不可憐。」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她要是真可憐，就不會想著算計別人。」
劉氏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轉身回屋了。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整個院子都淹沒了。陳守田修好凳子，站起來，把剪刀放在窗臺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那邊已經沒有了哭聲，只有一盞油燈亮著，燈光昏黃，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
他轉身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08
那盆曼珠沙華的空花盆被陳守田放在了院牆的角落裡，後來被劉氏拿去種了蔥。蔥長得很好，綠油油的，跟當初那些血紅的花瓣比起來，順眼得多。
只是每到下雨天，那個花盆裡總會泛出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是有什麼東西還埋在土裡，爛不掉，也活不過來。
陳守田從來沒提過那個花盆，也沒人敢問他。
有些算計，表面上爭的是家產，實際上爭的是人心。人心這東西，你越是算得精，失去的就越多。周氏算來算去，算走了五十兩銀子，算來了一盆催命的花，最後連自己兒子在族裡的立足之地都算沒了。
民間有句老話說得好：跟閻王搶命容易，跟活人搶食難。可這世上最難的，不是你搶不過別人，而是你搶贏了之後，發現自己手裡攥著的，不過是一把爛泥。
送花的人以為花是催命的符，卻不知道，那花催的不是別人的命，是自己心裡的鬼。你心裡要是沒鬼，什麼花都催不了你的命。你心裡要是有鬼，不用別人送花，你自己就把自己催死了。
你說，周氏那五十兩銀子，到底是她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還是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釣陳守田家那七畝地準備的？這答案，恐怕連她自己都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