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朋友送我一株龍血樹。
他是個做苗木生意的，那天來我家串門，扛著一米多高的一棵樹，往院子裡一放，綠葉紛披，風姿綽約，把整個院子都襯得精神了。
「這是龍血樹，」朋友說，「好養得很，不用怎麼管。」
我圍著樹轉了兩圈，葉子長長的，像一把把綠色的劍，從樹幹頂端披散下來，確實好看。但也僅此而已。那時候我對花草沒什麼感覺，覺得不就是一棵樹嘛，院子裡多它一棵不多，少它一棵不少。
朋友走後，我就把這棵樹丟在了院子角落裡。
每天淘米的時候，順手把洗米水往樹根下一倒，算是給它澆水了。有時候洗米水不夠，就再接一瓢自來水。澆完了，轉身就走，看都不多看它一眼。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
有一天，我忽然發現那棵龍血樹的葉子開始發黃，邊緣捲曲，整棵樹都蔫蔫的，像生了重病的人。
我沒太在意，心想大概是天氣太熱了，多澆點水就好了。於是澆水澆得更勤了，一天兩次，早晚各一回。
沒過多久，樹幹開始發軟，葉子一片片掉下來，最後整棵樹都歪了，像站不穩的老人。
我想救它，卻不知道從何下手。去問朋友，朋友一聽我的「照顧方法」，氣得直跺腳：「我不是說了嗎，好養得很，不用怎麼管！龍血樹怕澇，你天天澆水，把根都泡爛了，神仙也救不活！」
我這才知道，是我把樹澆死了。
那棵龍血樹被我從土裡挖出來的時候，根已經全黑了，散發出一股腐臭的氣味。我把它扔在垃圾堆旁，看著它枯萎的葉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愧疚。
至死，我都沒給它拍過一張照片。
後來我才慢慢了解到，龍血樹並不是普通的樹。
它受傷後會流出一種血色的液體，像血一樣鮮紅。這種液體凝固後就是「血竭」，也叫「麒麟竭」，是一種名貴的中藥。古人打仗受傷了，用它可以止血；筋骨疼痛、跌打損傷，用它外敷內服，能活血祛瘀、消腫止痛。
我第一次聽說這事的時候，想起那棵被我澆死的龍血樹，心裡更難受了。一棵能流血的樹，一棵全身是寶的樹，就因為我的無知和冷漠，活活被水淹死了。
再後來，我在朋友的花圃裡看到了一排龍血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挺拔得像哨兵。朋友指著它們說：「你看，這些都沒怎麼管，偶爾澆點水，施點肥，長得不都好好的？」
我問朋友：「龍血樹真的能淨化空氣？」
「那當然，」朋友說，「它是甲醛的剋星，強健又霸氣。很多人新裝修了房子，都要買幾盆回去。放在客廳裡，又能看又能用，比那些花裡胡哨的植物實在多了。」
朋友還說，龍血樹其實很有講究。大型的可以擺在庭院、大堂、客廳，氣派得很；小型的適合放在書房、臥室，清雅安靜。它不像有些花那麼嬌氣，不用天天伺候，但你要是太殷勤了，反而害了它。
「你那個就是太殷勤了，」朋友笑著說，「典型的『愛之適足以害之』。」
我苦笑。可不是嘛，我哪裡是愛它，我是根本沒把它當回事。順手一澆，轉身就走，連看都懶得看。與其說是澆水，不如說是敷衍。
如今，我家裡又添了幾盆綠植。君子蘭、吊蘭、黃金葛，還有一盆小小的龍血樹。
這一次，我學乖了。先查資料，再問朋友，搞清楚每種植物的習性。該澆水的澆水，不該澆水的絕不亂澆。龍血樹旁邊還貼了張紙條，寫著：「怕澇，一週澆一次。」
每次看到那盆小小的龍血樹，我就會想起院子裡那棵被我澆死的大樹。它沒能等到我學會珍惜，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死了。而我，連一張照片都沒給它留下。
人大概就是這樣，總要失去些什麼，才知道珍貴。
如今我常常站在陽臺，看著那盆小龍血樹發呆。它還很矮小，只有幾片葉子，但綠得發亮，生機勃勃。我想，總有一天它會長大，會長出像劍一樣的葉子，會變得挺拔、素雅、雄偉。
到那時候，我要給它拍很多照片，記錄它的每一次抽芽，每一片新葉。
我還要告訴每一個來我家的人：「這是龍血樹，別澆太多水。它怕澇，不怕旱。它受傷了會流血，那血是名貴的中藥。它能淨化空氣，是甲醛的剋星。」
我要替那棵死去的樹，好好活出它沒能活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