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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城市裡多懸鈴木，當然有個通俗的稱呼，叫作法桐或者梧桐。
很多生活在城市裡的人，以為這種樹，就是傳統的中國梧桐，且因為伴隨成長，融入了童年和家園記憶。那上學的路上，被綠蔭遮蔽，那秋天滿地落葉，踏著沙沙聲響前行。近年來，城市在落葉期，特地留出落葉風景，延遲打掃，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這種樹的落葉有一種壯麗的秋色鋪陳美。所以說，在很多中國人的心中，它就是梧桐。
我自有記憶開始，道路，庭院，就有這種樹。和這種樹相關的最貼心的稚嫩記憶就是，當蠶豆上市的時候，大人會將蠶豆，後面戳上一片嫩綠帶絨毛的法桐樹葉，在用兩個小火柴頭，做成紅色的眼睛，一個在手掌中游弋的小金魚，就出現了，清新可愛，活靈活現。這是法桐葉子最清新的三四月時。夏天也就快來了。
我居住的城市，行道法桐樹有著七十多年的歷史，一條條街道覆蓋，夏天形成壯美的森系穹隆，且溫度明顯低於這綠色的甬道之外，是最宜人的涼爽地。秋天落葉的時候，騎著單車，穿行在飄飛的落葉中，你甚至可以感受什麼叫天雨曼陀羅，因為那葉子是成片舒緩的下落，且葉片大，宛如褐黃色的花，就這麼形成落葉的雨幕。
這兩天出門，看到法桐在陽光下，開始茁生新綠嫩黃的葉子，忽然有了寫它的衝動。
它的學名，應該叫作懸鈴木。
之所以叫作法桐，是因為在上世紀初的歐洲，英國和法國，已經作為優秀的行道樹種和常見的園林樹木，在很多傳世的油畫中，都可以看到這種樹壯觀的身影。在當時已經在歐洲廣為種植。
有傳說，是上世紀三十年代，法國人將這種樹帶到中國，種植在霞飛路一帶，因為其葉子有裂紋，類似中國的梧桐，便稱為「法桐」。但是這個說法也不準確。
因為這種樹在中國能夠廣泛種植和政府的推廣相關，最早應該是出現在清朝末期的「洋務運動」時期，在19世紀60年代到90年代，1915年的《申報》已經談到了上海的行道已經多種植這種洋桐。而到了30年代，這裡已經綠樹成蔭，成為了類似歐洲的風景線。
那麼中國是否是懸鈴木的原鄉呢？這個很遺憾，目前，在中國境內沒有找到原始野生的懸鈴木樹種。懸鈴木原產歐洲，美洲，印度，巴爾幹地區。為什麼懸鈴木就這麼完美的避開了古中國豐饒的大陸？這個也不難理解。實際上古老的懸鈴木只有兩個品種，一種是生長在美洲的一球懸鈴木，一種是生長在古印度地區的三球懸鈴木。可以知道，這種物種的古老，至少是在板塊漂移之前就存在的一種樹木，因為地球板塊的變化，而各自生存並演化。而印度巴爾幹地區的三球懸鈴木，至少是在很長的時間，沒有辦法通過風力，鳥類傳播而越過喜馬拉雅山，自然落地中國。
美洲的，就更遠了。
那麼現在流行的行道樹，是什麼品種呢？是英國人將美洲的一球懸鈴木和印度地區的三球懸鈴木雜交的品種。稱為「二球懸鈴木」。也正是這種懸鈴木覆蓋了現代城市的街道，成為了最靚麗的綠色甬道和風景。
實際上一球，二球，三球懸鈴木的樹葉差別不大，都是手掌形狀有裂紋，區別在於懸球種子的狀態。
中國雖然不是懸鈴木的原鄉，但是懸鈴木來到中國的路徑，並非近現代這一條。
因為早在一千六百多年的晉代，以及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印度地區的三球懸鈴木，就已經來到中國。
在陝西省鄠縣羅什寺，有一棵鳩摩羅什樹，又叫淨土樹，其樹在1940年消亡，但是其分支的樹種，仍舊種植在附近。
文獻中有：「淨土樹，在縣南八里，俗傳鳩摩羅什來西域憩此，覆履土中生樹，高四尺，許葉鮮明異常，二月開如楊花，八月結實似小栗，殼中皆黃土。」說這種樹，是印度高僧鳩摩羅什來到中國，農曆二月開花，小如柳花，農曆八月結果實，果實如同栗子，但是果殼內，都是黃土，而非果肉。這是典型懸鈴木果實的特徵。
經過考證，這種樹以及其分種流傳的樹種，就是來自印度的三球懸鈴木。不是美洲品種，不是雜交形成的二球懸鈴木品種。
而無獨有偶，在新疆墨玉，位於古絲綢之路上，有一顆梧桐樹王，樹齡有880多年，也是三球懸鈴木。
可以說，中國沒有原產的懸鈴木，但是擁有懸鈴木的歷史，遠比我們想像的久遠。而懸鈴木在中國，也分外事宜水土，長壽而蓬勃。
中國古人應該是將懸鈴木看作梧桐的一種，因為在文獻史料，以及當地民間，這種樹，就叫梧桐。
「中庭有梧桐，亭亭如華蓋。
碧葉手掌大，廕庇諸蟬類。
繁榮極夏日，倏值歲時改。
時光不可見，日日奪蒼翠。」周作人《梧桐》節錄
這是周作人寫的《梧桐》，實際應該是二球的懸鈴木。
在上個世紀的北平，這種樹已經廣泛種植。
中國梧桐往往樹幹筆直，但是不像懸鈴木一樣舒展。且中國梧桐樹的葉片較大，是一種團狀有裂紋。中國很少用手掌來形容梧桐葉子，往往只是用團團。
所以可以肯定的是，周作人寫的是懸鈴木，在八道灣的院落裡，這種梧桐樹，亭亭生長，如同傘一樣遮蔽著太陽。
而葉片就像手掌一樣，和手掌一樣大小，樹木庇護著蟬以及其他的昆蟲小生物。
梧桐最美的就是盛夏。
只是到了晚秋，隨著時光的流逝，那些蒼翠的葉子，才日日變成了黃色。
懸鈴木最大的特點，就是葉如手掌。
春夏那是無數雙手擎向藍天白雲的熱烈，秋天則是，一種落葉如撫的感覺。
張愛在她不多的詩裡，有一首寫到的就是上海秋天的法桐落葉。
「一到地，金焦的手掌小心覆著個小黑影
如同捉蟋蟀——
「唔，在這兒了！」
秋陽裡的水門汀地上
靜靜睡在一起
它和它的愛」
實際上將懸鈴木寫作梧桐，也沒有什麼錯。
過去一千多年，它就來到中國。而現在更是著名的綠樹，承載著很多人的家園記憶，城市生活。
將來也會更加廣泛。
初衣勝雪為你解讀詩詞中的愛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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