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歌
林歌，80後，文學愛好者，旅遊規劃師。行遍千山萬水，寫過四海八荒。新浪微博@林歌，公眾號：握刀聽雨堂
代表作：武俠系列《銀月洗劍傳奇》《刺世嫉邪賦》《鳳凰東南飛》《光明皇帝》，青春系列《南塘》《一場遊戲》《一個地方，兩個姑娘》，兩京系列《長安古意》《東京夢華》，詩集《江湖故詩》等，計2000萬字。
春天，雨下了一夜。
沉香殿，仍靜謐一片。沾水的海棠，開得正盛，透窗而入，映著美人臉。
美人是貴妃。腮邊的酡紅，在夢裡舒展，不知海棠是誰，誰是貴妃。
退朝的玄宗冒雨而來，看到花枝下的貴妃，笑道：豈妃子醉，海棠春睡。
這是古人對於海棠，最旖旎、驚豔的描述。
所以，很多時候，有「國豔」美譽的海棠，便跟曖昧聯絡到了一起。
比如，蘇軾形容張先老夫娶少妻，是「一樹梨花壓海棠」。
當然，他最有名的是那首《海棠》詩：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空朦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直接把海棠比作睡美人，放在風中、霧中、月中、燭光中，朦朧迷人。
用的是欲說還羞的朦朧寫法，用古龍的話說，就是恰到好處的朦朧，比赤裸裸更能勾起男人的慾望。
所以，他在描寫那些江湖中的勾魂美女的時候，除了直白地見人就將衣服脫下來，露出如玉的胸膛之外，還會讓她們穿上「純白色的，一塵不染的輕紗」。
他在《名劍風流》中打造的一個「讓少年合不上嘴、中年合不上腿」的風華絕代的美人，乾脆就命名為海棠夫人。
至於娶了七個老婆、又三笑點秋香的風流才子，更是畫了一幅《海棠春睡圖》：褪盡東風滿面妝，可憐蝶粉與蜂狂。自今意思和誰說，一片春心付海棠。
後來，這幅畫落入了江寧織造曹寅的家中。而曹寅的孫子曹雪芹，又將這幅畫放到了《紅樓夢》第一香豔美人秦可卿的臥房裡。
不知賈珍進來看到這幅畫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想起「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旖旎。
而將海棠玩到極致的，是大觀園裡的眾位姐姐妹妹們。
賈寶玉的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是嬌嬌弱弱的女兒棠。
林黛玉海棠半掩，冰清玉潔，最是風流。詠了白海棠。
史湘雲滿頭臉衣皆是紅香散亂，上演了一齣真實版的海棠春睡。
而海棠春睡最具意境的，當屬李清照，那句「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睡出了多少人的春天遐思。
讓海棠「硬」起來，開始充滿男子色彩的，應該是陳與義了，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濛濛細雨中。
以風雨中的海棠，寫出自己歷經靖康之變的心境。
陳與義此人，可謂少年得志。二十三歲進士及第，以一首《和張規臣水墨梅五絕》得到宋徽宗的青睞，被授予秘書省著作佐郎。
不久之後，轉司勳員外郎，擢符寶郎。
雖然官職不高，但位居清要，靠近權力中樞。
後來，他又被權相王黼看中，成為王黼極力拉攏的物件，從而捲入了朝廷的黨爭之中，陷入了人生最黯淡的時刻。
是靖康之變，開啟了他人生輝煌的大幕。
他跟隨王室南下，不斷上書推薦人才，重振綱紀，成為寒風細雨中那一枝綻放的「海棠」。
說起來，陳與義也算是半個老鄉，祖上都是眉州人。
他們還是世交。
他的爺爺陳希亮，比蘇洵長一輩，所以算起來陳與義與蘇軾平輩。
兩人詩風相近，性格相近，甚至連愛好都相近，都對海棠有著莫名的感情。
陳與義愛海棠，是因為歷經家國之變，寄寓海棠以骨氣的寓意，而蘇軾好像也有著同樣的理由。
蘇軾之所以喜歡海棠，是他被貶到黃州時，無意看到山林雜草中一樹富麗自在堅強的海棠，傲然綻放。
從此，他便與海棠視為患難知己，紅燭互照，豪放風流。
他晴天看，雨天看，晚上擎著蠟燭看，「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即便是深夜無人，也要貪看一晌。
——這是魔怔了。天下三大行書的《黃州寒食帖》，書寫的物件就是海棠，「臥聞海棠花，泥汙燕支雪。」
他後來還寫了一首題目很長、內容更長的七言古詩。
標題為《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比吳宗憲的《你會不會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想起我》還要長。
用黃安評價吳宗憲的話說就是：神經病呀！
同樣喜歡寫海棠的，還有陸游。
銀燭檀槽醉海棠，老來非復錦城狂。這是舉著蠟燭，踏雪尋海棠。
漫擁餘香，怎禁他、峭寒孤枕。這是生病了，還念念不忘海棠香。
海棠已過不成春，絲竹淒涼鎖暗塵。這是感嘆時間過得真特麼快。
最有氣勢的，當屬這一句「一枝氣可壓千林」！
這句為何最有名呢，得從陸游的身世說起。
陸游是古人中，除了乾隆皇帝之外，寫詩最多的詩人，有9000多首。
別看人家寫詩，就以為人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其實陸游是個文武雙全的鋼鐵漢子。
他出身於武將世家，從小就立下了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志向。
於是，他苦讀《孫子兵法》，熟練劍法，最終武功大成，曾經在四川一劍刺死下山的老虎，為民除了害。
後來，他又以省試第一的成績進入殿試，不幸的是，秦檜為了捧孫子秦壎，而將陸游以「喜論恢復」黜落。
他直到三十四歲的時候，才被授予福州寧德縣主簿的職位。
但因為他是個主戰派，所以仕途不順，常常感嘆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他那句一枝氣可壓千林的「氣」，豪放之氣、勇俠之氣、靈動之氣。
他這個「氣」，也就成了豪放之氣、勇俠之氣、靈動之氣。
同樣是豪放派詩人的辛棄疾，在寫海棠的時候，也凝聚了這種「氣」，誰與流霞千古釀，引得東風相娛！
那海棠花海是天上紅霞釀成的千古美酒，流蕩生姿，讓東風也被吸引過來，互為沉醉。
眾所周知，辛棄疾也是能文能武的詞人，文起來風月無邊，武起來劍法無雙。
當文武凝聚於這海棠上的時候，胸中的萬千劍氣，一觸而發。
寫到這裡，突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同為豪放派的李白，一生之中居然沒有寫過海棠。
李白愛喝酒、愛旅遊、愛遊俠，沒有寫海棠，還有情可原，可杜甫、孟浩然、韓愈、柳宗元、白居易等大咖都沒有寫過海棠，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莫非他們集體對「海棠」過敏？
其中，詩聖杜甫被編排得最厲害。
有人說，杜甫不寫海棠，是因為海棠詩難寫。杜甫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故擱筆。
有人說，杜甫不寫海棠，是因為他母親的名字叫做海棠，為了避諱，所以不寫。
——學學人家周杰倫，直接將自己老媽的名字作為專輯，葉惠美。
有人說，杜甫不寫海棠，是因為他根本就不認識的緣故。
——這話居然是楊萬里說得，豈是少陵無句子，少陵未見欲如何。
有人說，杜甫不寫海棠，是因為海棠不符合自己的審喜歡榴槤、折耳根，我也不寫這倆貨。
當然，有人替杜甫開脫，比如杜甫的頭號粉絲曾幾，說杜甫其實是寫過海棠的，只是因為寫得太好，好得讓天上的神仙都羨慕，於是就派了六丁神將其取了去。
——這，就有點兒扯了。
《聲律啟蒙》更把杜甫一生不寫海棠的事兒，編成了段子，「海棠春睡早，楊柳晝眠遲。張駿曾為槐樹賦，杜陵不作海棠詩。」
究其緣由，可能是因為海棠這一稱謂出現較晚的緣故吧。
它最初叫做木瓜，對，就是《詩經》裡「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的那個「木瓜」。
後來又叫杜、棠、梨、柰，直到唐德宗貞元年間，賈耽為相，寫了《百花譜》，才有了海棠之名，並譽為「花中神仙」。
此後，海棠的地位與聲望才日益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