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言，家宅之安，非獨在梁柱之固，亦在草木之序。易經有云：「潤萬物者，莫潤乎水；說萬物者，莫說乎澤。」天地萬物，皆有其位，皆有其道。一草一木，看似無情，實則與家宅氣運、人丁興衰，有著千絲萬縷、肉眼難見的聯絡。古人於庭院之中，何者可植，何者當避，皆有不成文的規矩。這些規矩，非是無稽之談，乃是先輩們用一代代人的際遇與血淚，總結出的生活智慧與警示。
所謂「門前三不栽，栽了禍事來」，這句流傳甚廣的俗語，究竟藏著怎樣的玄機？它所指的，到底是哪三種樹？為何古人對此諱莫如深，甚至將其與家運禍福緊密相連？許多人將之視為陳舊的迷信，一笑置之，殊不知，有些禁忌之所以能流傳千年，恰恰是因為它在無數個家庭的興衰更迭中，被反覆印證過。當風水、氣運這些玄妙的詞彙，化為實實在在的困厄與災殃時，再想去追悔，恐怕已是晚了。這其中的道理，不在於鬼神，而在於人心，在於自然，更在於一種被我們現代人所遺忘的，對天地萬物的敬畏。
蒼郡城南的施家，曾是何等風光。只可惜，這風光就如秋日裡的落葉，來得絢爛，去得也快。而這一切的開端，或許就要從施家大院門前，那三棵錯栽的樹說起。有些禍事，它來的時候，悄無聲息，如同羽裂蔓綠絨潤物，可一旦發作，便是雷霆萬鈞，摧枯拉朽，讓你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01
蒼郡的初夏，惠風和暢，本該是個愜意的時節。可對於我，施明而言，這風吹在臉上，卻帶著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不過短短三個月，我的天，彷彿就塌了。
我叫施明，三十出頭，在蒼郡經營著不大不小的綢緞生意。憑著幾分機敏和吃苦耐勞，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成了旁人眼中的青年才俊。
去年冬天，我用積攢多年的銀兩，在城南置辦了一處寬敞的新宅院。想著讓年邁的父親和體弱的妻兒，能過上更舒坦的日子。
搬進新家時，正值開春。看著空曠的前院，我興致勃勃，特地從城外苗圃尋來了三棵樹苗。
一棵是垂柳，取其婀娜多姿，風中搖曳，頗具雅韻。
一棵是白楊，取其挺拔向上，生機勃勃，寓意家業興旺。
還有一棵，是開起花來滿院飄香的槐樹。
我親手將它們栽下，澆水、培土，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它們枝繁葉茂，為新家增添一抹綠意與生機。
父親那時拄著柺杖，站在廊下，渾濁的眼睛望著那三棵新栽的樹苗，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我當時只當是老人家年紀大了，多愁善感，並未放在心上。我甚至還笑著對他說：「爹，您瞧，等這幾棵樹長起來，我們家這院子，就是蒼郡城裡最別緻的風景。」
父親搖了搖頭，轉身回屋了，那佝僂的背影裡，透著一股我讀不懂的落寞。
我以為好日子就要開始了，卻沒想到，那是我施家敗落的序曲。
怪事，是從栽下樹的第二個月開始的。
先是生意上。與我合作了近十年的江南大客商，毫無徵兆地斷了供貨，轉而與城西的錢家合作。我派人去問，對方只說是我這邊的綢緞質量不如從前。
可天地良心，我用的還是最好的桑蠶絲，請的還是手藝最精湛的織娘，每一匹布都是我親手驗過才出貨的，怎麼可能出問題？
我備上厚禮，親自登門拜訪，那客商卻避而不見，只讓管家傳話，說買賣不成仁義在，日後好自為之。
這一下，我幾乎斷了七成的貨源，鋪子裡的存貨日漸減少，人心惶惶。
緊接著，是我那剛滿五歲的兒子，平兒。
那孩子一向活蹦亂跳，卻突然發起高燒，日夜啼哭不止。請遍了蒼郡城裡有名的大夫，都說只是尋常風寒，可湯藥一碗碗地灌下去，燒卻反反覆覆，總也退不乾淨。
孩子一天天消瘦下去，小臉蠟黃，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也變得黯淡無光，整日里昏昏沉沉，說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話。
妻子芸娘以淚洗面，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而我那年邁的父親，更是如同被抽走了精氣神，一天裡倒有大半天是躺在床上，連飯也吃不下幾口。
短短三個月，一個原本充滿歡聲笑語的家，變得死氣沉沉。
我焦頭爛額，四處奔走，求神拜佛，卻毫無起色。鋪子裡的夥計開始竊竊私語，鄰里看我的眼神也變得古怪起來。
有人說，我施明是得罪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也有人說，我這新宅子風水不好，是個破財傷丁的凶宅。
我本是不信這些的。我總覺得，人定勝天，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努力打拼，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可是，接二連三的厄運，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我越收越緊，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的信念，開始動搖了。
那天傍晚，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家。剛一進門，就聽見芸娘壓抑的哭聲從裡屋傳來。
我心裡一沉，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進去。
只見平兒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已經開始說胡話了。芸娘跪在床邊，死死抓著孩子的小手，哭得肝腸寸斷。
「施明施明你快想想辦法平兒他他快不行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一直躺在隔壁床上，氣息奄逼的父親，竟猛地坐了起來。
他雙目圓睜，眼中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窗外，那隻枯瘦如柴的手臂，直直地指向院子。
他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樹是那樹」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爹？您說什麼？」我急忙上前扶住他。
父親卻一把推開我，依舊指著窗外，眼中流露出無盡的恐懼與悔恨。
「是你是你親手把禍事栽進來的啊！」
「門前三不栽三不栽你為何不聽為何不聽啊！」
他的聲音嘶啞而淒厲，像是杜鵑啼血。
「栽了禍事來報應報應啊！」
話音未落，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濺了我滿身，然後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雙眼卻還死死地圓睜著，直勾勾地盯著院子裡的方向。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腦海裡只剩下父親那絕望的嘶吼。
門前三不栽，栽了禍事來
我猛地回頭，望向院子裡那三棵被暮色籠罩的樹。
垂柳的枝條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像一隻只招魂的手。
白楊的樹幹在陰影裡顯得格外筆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墓碑。
而那棵槐樹，明明還未到開花期，我卻彷彿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的甜膩氣味。
一股寒氣，從我的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02
父親被我那一口血噴得昏死了過去，家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請來的大夫給父親施了針，又開了藥，只說老爺子是急火攻心，加上年老體衰，恐怕是熬不過這個坎了。
送走大夫，我獨自一人站在院子裡，夜風蕭瑟，吹得我渾身發冷。
父親昏迷前那絕望的眼神和嘶吼，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腦子裡。
「門前三不栽，栽了禍事來」
這句我兒時似乎聽村裡老人唸叨過，但從未當真。如今從父親口中說出，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擊碎了我所有的僥倖。
難道，我這三個月來的家破人亡之兆，真的應在了這三棵樹上？
柳樹、楊樹、槐樹
它們在蒼郡隨處可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為何偏偏栽在我家門前，就成了招災引禍的根源？
這「三不栽」的說法，究竟有什麼講究？父親為何不早點明說？
無數個疑問在我心中盤旋，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天一亮，我安頓好家裡的事，便出了門。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無論這說法是真是假，我都要弄個水落石出。
我沒有去尋那些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我知道他們大多是些江湖騙子。我要找的，是真正懂這些老規矩，老門道的人。
我想到了一個人城東木工坊的劉師傅。
劉師傅年過七旬，在蒼郡做了一輩子的木匠。他不僅手藝精湛，更對各種木材的脾性、陰陽、宜忌瞭如指掌。小的時候，我常聽祖父說，劉師傅的眼睛是「木尺」，能看透一棵樹的前世今生。
木工坊裡，刨花紛飛，瀰漫著各種木料的香氣。
劉師傅正戴著老花鏡，在一塊楠木上精心雕琢著一個繁複的花紋。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精準而沉穩。
我說明了來意，只說想請教一些關於庭院植樹的學問。我不敢直接提我家的禍事，怕被人當成瘋子。
劉師傅放下手中的刻刀，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片，那雙渾濁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我臉上一掃而過。
他沒有立即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施小哥，你家的新宅子，我路過時見過。」他淡淡地開口，「院子敞亮，是個好地方。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只是你門前那三棵樹，栽得太滿了。」
我心中一凜，連忙追問：「劉師傅，此話怎講？晚輩愚鈍，還請師傅指點迷津。」
劉師傅嘆了口氣，放下茶杯，緩緩說道：「樹木有靈，宅院有氣。樹與宅，人與樹，三者之間，講究的是一個和字。樹栽對了，能為家宅聚氣生財，庇佑子孫。可要是栽錯了，那便如同在家門口插了三把刀，日夜吸收宅子的元氣，攪亂家裡的氣場，招來不詳。」
他的話，讓我後背陣陣發涼。
「施小哥，我不問你家裡的事。我只給你講個幾十年前的老故事吧。」
劉師傅的眼神變得悠遠，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大概是四十年前，蒼郡的首富還不是現在的錢家，而是姓王。那王家，家財萬貫，在城中最氣派的地段，蓋了一座三進三出的大宅子，比現在的郡守府還闊氣。」
「王老爺子也是個喜歡風雅的人，在自家門前，也親手栽了三棵樹。那三棵樹，長得是真好啊，枝繁葉茂，幾乎遮蔽了半條街。」
「人人都誇王家風水好，連樹都長得比別家的旺盛。可誰也沒想到，自從那三棵樹長成氣候之後，王家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劉師傅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又端起了茶杯。
我聽得入了神，心急如焚，忍不住催促道：「劉師傅，後來呢？王家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劉師傅苦笑一聲，「先是王家的獨子，一個聰明伶俐的後生，無緣無故地瘋了，整天在院子裡學鳥叫，最後跳井死了。」
「接著，王家的生意一落千丈，沒幾年就敗光了家產。王老爺子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沒多久也撒手人寰了。偌大一個王家，不到十年功夫，就這麼煙消雲散，宅子也荒廢了，成了野貓野狗的窩。」
我聽得毛骨悚然，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那那王家栽的也是？」我顫聲問道。
劉師傅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一堆木料前，用他那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一塊色澤暗沉的木頭。
「有些木頭，生來就帶著陰氣。做成傢俱，能安神。可要是讓它活生生地長在陽宅門口，那就不一樣了。」
「還有些木頭，根系霸道無比，能穿石裂牆。你看著它地面上枝繁葉茂，卻不知它在地下，早已將你家宅的根基，攪得一塌糊塗。根基一亂，家運豈能安穩？」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至於第三種那更是大忌中的大忌。它看似無害，甚至還帶著香氣，可它的名字裡，就藏著一個能拆散家庭的字。古人造字，皆有深意啊。」
我腦中嗡嗡作響，劉師傅的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我心中炸開。
陰氣根基拆散家庭的字
這說的不就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劉師傅，求您明示！王家栽的，到底是什麼樹？我家的那三棵是不是也犯了同樣的忌諱？」我幾乎是哀求著。
劉師傅卻搖了搖頭，重新坐下，拿起他的刻刀。
「天機不可洩盡。有些事，得你自己去悟。」
他低下頭，不再看我，專注地繼續他的雕刻，彷彿我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施小哥，你回去吧。仔細看看你家院子裡的土，看看那些你看不見的地方，或許就能找到答案了。」
「記住，第一道禍事的徵兆，往往是你看不見的腐爛。」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木工坊，劉師傅最後那句話，在我耳邊反覆迴響。
看不見的腐爛？
這是什麼意思？是指樹根嗎？還是指別的什麼？
我回到家，妻子芸娘哭著告訴我，平兒的情況更糟了，已經開始滴水不進了。父親也依舊昏迷不醒。
我衝進院子，像瘋了一樣，衝到那棵白楊樹下。
劉師傅說，有些樹的根系霸道，會攪亂家宅根基。白楊樹的根，是出了名的能竄。
我找來一把鐵鍬，不顧一切地在樹根下挖了起來。
泥土翻飛，我挖得滿頭大汗。
很快，鐵鍬「當」的一聲，似乎碰到了什麼硬物。
我心中一喜，以為是挖到了什麼作祟的東西。我連忙用手扒開泥土。
然而，當我看到土裡的東西時，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不是石頭，也不是什麼邪物。
而是一截腐爛的，黑漆漆的木頭。
那木頭不是楊樹的根，看形狀，分明是一塊棺材板！
03
那塊腐爛的棺材板，像一條蟄伏在陰暗角落裡的毒蛇，赫然出現在我眼前。
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停滯了。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我的宅子是新買的地基，新蓋的房子，下面怎麼會埋著這種不祥之物？
難道，這塊地以前是亂葬崗？
可我買地的時候，明明查過地契，問過牙行，都說這裡是幾代人的良田，清清白白的。
我強忍著恐懼和噁心，用鐵鍬將那塊棺材板挑了出來。
它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上面還帶著溼漉漉的泥土，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黴味。
我盯著那塊木頭，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瘋長。
劉師傅說：「第一道禍事的徵兆，往往是你看不見的腐爛。」
難道他指的，就是這個？
這腐爛的棺木，加上根系霸道的白楊，兩者結合，難道就成了攪亂我家宅根基的源頭？
我不敢再深想下去。
就在這時，鄰居家的李大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走了進來。
李大娘是個熱心腸，自我們搬來，沒少幫襯我們。見我家遭了難，她也跟著著急。
「小明啊，這是我託人從山裡尋來的偏方，專治小兒驚厥發熱的，你快給平兒喂下試試。」
她看到院子裡的大坑和那塊黑木頭，嚇了一跳。
「哎喲，你這是做什麼？好端端的，挖樹做什麼？」
我面如死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劉師傅的話，都跟李大娘說了一遍。我實在是撐不住了，我需要找個人傾訴，哪怕只是得到一句安慰。
李大娘聽完，臉色也變了。
她看了一眼那塊棺材板，又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三棵樹，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大娘，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我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問。
李大娘拉著我走到廊下，壓低了聲音，神情無比凝重。
「小明啊，你你糊塗啊！」
「劉師傅說的沒錯，你這三棵樹，真是栽錯了，栽錯了啊！」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你先說這柳樹。我們老家有句話，叫前不栽桑，後不栽柳。這柳樹，柳與流同音，栽在門前，寓意著家裡的財運和福氣，都會像流水一樣，留不住，全都流走了。」
「更重要的是，」李大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柳樹屬陰，是極易招惹那些不乾淨東西的。你看那城外的亂葬崗，河邊的孤墳，是不是都愛長柳樹？那是因為，人們說柳枝能引魂。你把柳樹栽在陽宅門口，不就等於給那些東西開了個門，請它們來你家做客嗎？」
「你家平兒久病不愈，高燒不退，大夫又查不出病因，這在老人看來，就是被陰氣侵體了啊！」
李大娘的話，字字句句，都像錐子一樣紮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想起，兒子剛生病時，就總說床邊站著個穿綠衣服的姐姐在衝他招手。當時我們只當是孩子燒糊塗了說胡話，現在想來，那搖曳的柳枝，不就像極了綠色的衣衫嗎？
我的血都涼了。
「那那楊樹和槐樹呢？」我聲音嘶啞地問。
「楊樹，就是你挖出那東西的這棵。」李大娘指著那棵白楊，「楊樹的葉子，一颳風就嘩啦啦地響，聽著像不像很多人在拍手？」
「所以民間管它叫鬼拍手。夜深人靜的時候，你聽著這聲音，心裡能安生嗎？這聲音會擾亂家裡的氣場，讓人心神不寧，家宅不寧。」
「至於這槐樹」李大娘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她指著那棵看似最無害的香槐。
「槐樹，木中之鬼啊！」
「你看這個槐字，一個木，一個鬼。把它栽在家裡，不就等於把鬼請進家門了嗎？這可是大大的不祥！」
柳樹招陰，楊樹擾神，槐樹請鬼
我以為的美景，竟然是三把索命的刀！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自以為是的「雅韻」、「興旺」，竟然是親手為家人埋下的禍根！
我悔恨交加，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
我終於明白，父親為何從一開始就唉聲嘆氣，為何在昏迷前那般絕望。他不是不想說，他或許是說了我不信，又或許是覺得為時已晚，說了也無用，只能眼睜睜看著我，把這個家，一步步推向深淵。
「李大娘，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是不是把這三棵樹砍了，就就能好了？」我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李大娘卻面露難色，重重地嘆了口氣。
「小明啊，請神容易送神難。這樹已經栽下，根與你家宅的氣運，已經連在了一起。你現在貿然砍掉，就如同斬斷了經脈，一個不好，氣運崩斷，會招來更猛烈的反噬啊！」
「更何況，」李大娘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恐懼，「關於這三種樹的禁忌，我說的，還都只是皮毛。」
「我聽我奶奶的奶奶說過，這三種樹，之所以是大忌，並不僅僅是因為它們各自的寓意不好。」
「真正可怕的，是這三種樹，分別對應著人生三大禍事。」
「這第一種樹，就像我剛才說的，它招的是陰禍，主病災和傷丁，讓你家宅不寧，人丁不旺。」
「而這第二種」李大娘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它引來的是離禍，主親人離散，骨肉分離，讓你眾叛親離，家不成家。」
「至於那第三種」
李大娘說到這裡，突然住了口，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彷彿說出了什麼天大的秘密，連連搖頭。
「不能說，不能說那第三種，是最毒的，它招來的是絕戶禍啊！」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芸孃的一聲淒厲的尖叫！
我心中大駭，也顧不上再問，瘋了一般衝進屋裡。
只見父親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掙扎著半坐起來。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看病入膏肓的孫子，而是用那雙失而復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
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和絕望，反而是一種詭異的平靜，一種大禍臨頭前的死寂。
他緩緩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顫抖著，依次指向院子裡的三棵樹。
「柳樹招陰你已應了這第一重禍」
他的聲音，不再嘶啞，反而異常清晰，清晰得令人心頭髮毛。
「那白楊根破地脈，聲擾人心，是為離兆。它斬斷的，是人倫之情，是血脈之根。你很快就會知道，什麼叫妻離子散，骨肉相殘」
他的目光，緩緩從白楊樹，移到了最後一棵，那棵散發著若有若無香氣的槐樹上。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父親的眼神變得空洞而幽深，彷彿看到了什麼我們凡人無法窺見的，最極致的恐怖。
他的嘴唇開合著，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吐出了最讓我肝膽俱裂的幾個字。
「至於那槐樹木中之鬼它所帶來的，並非簡單的病災或是分離它帶來的，是絕。」
「它會斷了你施家的香火，絕了你施家的根。但它最可怕的，還不是這個。」
「它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會讓你親眼看著自己最珍視的一切，被它一點一點，從生氣勃勃，變得腐朽不堪，直至化為塵土。它要的不是你的命，而是讓你在無盡的絕望中，永世不得超生。這，才是真正的絕戶禍」
父親說完，雙目圓睜，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那笑容裡，滿是解脫，也滿是憐憫。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這一次，再也沒有了呼吸。
04
父親的葬禮，辦得冷冷清清。
家道中落，親朋避之不及，連前來弔唁的人都寥寥無幾。靈堂之上，芸孃的哭聲和著紙錢燃燒的「噼啪」聲，顯得格外淒涼。
我跪在父親的靈前，神情麻木，腦子裡一遍遍迴響著他臨終前的讖言。
「離禍妻離子散，骨肉相殘」
我抬頭望向芸娘。
她原本溫婉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刻骨的怨恨。她看著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丈夫，倒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施明，你滿意了？」
她終於開了口，聲音嘶啞，充滿了冰冷的恨意。
「這個家，被你毀了！是你，是你親手把那些不祥的東西招進家門！是你害死了爹，是你害得平兒現在生死不知！」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嫁給你！」
她的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臟。
我無力反駁。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這一切，的確是從我栽下那三棵樹開始的。是我的一意孤行，是我對先人敬畏之心的缺失，才釀成了今日的慘禍。
父親的離世，成了壓垮我們夫妻情分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謂的「離禍」，原來並非是指簡單的分離，而是指人心之離散，恩情之斷絕。至親之人，反目成仇，這比任何刀劍都來得傷人。
葬禮過後，芸娘收拾了細軟，抱起氣息奄奄的平兒，就要離開。
「你要去哪？」我攔住她。
「回孃家。」她冷冷地道，「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平兒死在這個鬼地方！就算是死，我也要讓他死在乾淨的地方！」
「鬼地方」我喃喃自語，心中一陣絞痛。
我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
「等等！」我衝了上去，死死拉住她的手，「芸娘，你聽我說，事情可能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放手！我不想再聽你胡說八道！」
「那塊棺材板！那塊棺材板不是舊墳裡的！」我大聲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我挖出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那腐爛的樣子太刻意了！而且，那下面的土是新的！是有人是有人故意埋進去的！」
芸娘愣住了，回過頭，滿眼疑惑地看著我。
我將我的猜測和盤托出。這三棵樹或許是引子，但真正作祟的，是那個事先埋下的，惡毒的「局」！
這個局，引動了柳樹的陰氣，攪動了白楊下的地脈，敗壞了槐樹周圍的風水。它像一個引信，點燃了我親手搬來的三個炸藥桶。
是誰？
是誰如此歹毒，要用這種陰損的法子，置我施家於死地？
芸孃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她雖然恨我，但她更愛自己的兒子。只要有一線希望，她都願意去嘗試。
「那那又能如何？」她哽咽道，「不管是樹的錯，還是人的錯，爹已經沒了，平兒也」
「不，還有機會！」我看著她，眼神無比堅定，「只要是人做的局，就一定有破解之法！你信我最後一次，給我三天時間！如果三天後，我不能讓平兒好起來，我我便自絕於門前，向你和死去的爹謝罪！」
芸娘被我的話震住了。她看著我血紅的雙眼，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送走芸娘和孩子，我沒有絲毫停留，再次衝進了院子。
我沒有去找那個設局的兇手，當務之急，是先破了這個局，救回我的兒子。
我繞著三棵樹，一遍遍地走著，仔細觀察著每一寸土地。
劉師傅的話再次浮現：「仔細看看你家院子裡的土，看看那些你看不見的地方」
看不見的地方？
除了地下，還有哪裡是我看不見的？
是空氣！是氣味！
父親說過，那槐樹，他聞到了一股腐朽的甜膩氣味。
我猛地衝到槐樹下，趴在地上，像狗一樣，將鼻子湊近樹根的泥土。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泥土芬芳的香氣傳來。
不對，不是這個味道。
我閉上眼睛，拼命回想著那晚的感覺。那是一種若有若無，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帶著一絲腥甜的腐朽味道。
我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細細地聞。
除了土腥味和槐樹根鬚本身的味道，似乎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藥味？
我腦中靈光一閃！
我找來一個水桶，打滿清水，猛地澆在槐樹的樹根處！
清水迅速滲入土壤。很快，一股奇異的味道，伴隨著水汽蒸騰而起。
就是這個味道！
甜膩，腐朽，還帶著一絲草藥熬煮過後的焦糊味！
這絕不是槐樹本身的味道！是有人在栽樹之前，就在這土裡做了手腳！用某種特製的藥水，浸泡過這片土地！
這藥水，與槐樹的「木鬼」之氣相合，再被柳樹招來的陰氣一催，就形成了一種看不見的「毒瘴」，日夜侵蝕著宅子裡的人！
平兒年紀小，陽氣最弱，所以最先著了道！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鬼神作祟，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用風水和人心佈下的陰謀！
我沒有去砍樹。李大娘說得對，貿然砍樹，如同經脈寸斷，後果不堪設想。
解鈴還須繫鈴人。
既然毒是從土裡來的，那解藥，也一定在土裡！
我找來鐵鍬，開始沿著槐樹的樹根，瘋狂地挖掘。
這一次，我挖得比上一次更深，更小心。
一寸一寸的泥土被我翻開。
終於，在離地三尺深的地方，我的鐵鍬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不是木頭，也不是石頭。
我用手扒開泥土，那東西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用紅布包裹著的小包。
布包已經被泥土浸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依然扎得很緊。
我顫抖著手，將它解開。
裡面掉出來的，不是什麼金銀玉器，也不是什麼害人的符咒。
而是一縷乾枯的頭髮，和一小塊剪下來的，繡著杜鵑花的衣角。
那衣角，我認得。
那是芸娘去年親手給我做的，過冬的新衣上的料子。
而那頭髮
我心中最深的恐懼，被一道驚雷，悍然劈開！
那頭髮，是我每日為芸娘梳頭時，從她頭上掉落，被我細心收起來的
設局之人，不是別人。
竟然是
我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一股比院中寒氣更冷徹骨髓的涼意，瞬間將我吞沒。
05
我呆呆地跪在坑邊，手裡攥著那個布包，整個人如墜冰窟。
怎麼會是芸娘？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夫妻多年，恩愛有加，她是我最信任的人，是我願意用性命去守護的人。她有什麼理由，要用如此惡毒的手段，來毀掉我們自己的家？
無數個疑問，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的心。
我不信！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或許，是有人偷了這些東西，來嫁禍芸娘？
對，一定是這樣！
我猛地站起身，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這個人！
誰能輕易拿到芸孃的頭髮和我的衣角？
是家裡的下人？可家裡的下人都是跟了我們多年的老人，忠心耿耿，絕無可能。
那是誰？
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人的臉。
一個我一直刻意忽略，卻又在此時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的人。
李大娘。
那個熱心腸的，從我們一搬來就對我們關懷備至的鄰居。
她能自由出入我家，芸娘對她毫無防備。
她懂這些陰陽忌諱，甚至比我知道的更多。
當初，正是她「好心」地告訴我砍樹會招來反噬，讓我不敢輕舉妄動，從而拖延了時間。
她還告訴我，槐樹招來的是「絕戶禍」，那語氣裡的恐懼，現在想來，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和快意！
我渾身一顫。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我心中形成。
那塊挖出來的「棺材板」，劉師傅說是故意做舊的「柳木根」。這種手藝，尋常人根本不懂。
而李大娘的丈夫，早年就是個走街串巷的木匠，後來因為腿腳不便，才賦閒在家。
這一切，難道都只是巧合嗎？
我沒有聲張，將布包重新藏好，用土埋上，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心裡清楚，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任何衝動都可能打草驚蛇。
這個局布得如此精密，環環相扣，設局之人的心機，深不見底。我必須比他更有耐心。
我去了城西的藥鋪，將從槐樹下挖出的泥土，交給相熟的老藥師檢驗。
第二天，我拿到了結果。
藥師告訴我，這土裡，被人摻入了一種叫「鬼見愁」的草藥粉末。
這種草藥，本身無毒。但若是與槐木之氣混合，再以陰溼之物（比如那塊假的棺材板）作為引子，就會在地下形成一種緩慢揮發的「瘴毒」。
人長期吸入這種「瘴毒」，輕則心神不寧，噩夢連連，重則氣血兩虧，邪氣入體，直至油盡燈枯。
而這種「鬼見愁」的炮製方法，極為偏門，早已失傳多年。只有一個地方的人，可能還懂得這種法子。
「什麼地方？」我急切地問。
「城南，王家莊。」藥師答道，「就是四十年前，那個敗落的王家，他們的祖上，就是以採藥和炮製偏方聞名的。」
王家！
又是王家！
劉師傅口中，那個同樣因為栽了這三棵樹而家破人亡的王家！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李大娘，就是王家莊嫁出來的。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沒有直接去找李大娘對質，我怕她抵死不認。我要讓她自己，親口說出真相。
我找到了城裡最落魄的無賴，給了他一錠銀子，讓他去辦一件事。
當天下午，那個無賴便喝得醉醺醺地，闖進了李大娘的家，一邊耍酒瘋，一邊大聲嚷嚷：
「王家的婆娘！你欠我的錢，什麼時候還！」
「當初你找我，讓我半夜去施家院裡埋東西，說事成之後，給我五十兩銀子。現在施家都快死絕了，我的錢呢？」
「你要是再不給錢，我就把這事捅出去！讓全蒼郡的人都知道，是你這個毒婦，害了施家滿門！」
我躲在不遠處的巷子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李大娘的院子裡，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和東西摔碎的聲音。
緊接著，李大娘連推帶搡地將那個無賴趕了出來，自己則慌慌張張地鎖上門，腳步匆忙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我悄悄地跟在後面。
她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別的地方，而是徑直走到了城西的錢家綢緞莊後門。
我的心，猛地一沉。
錢家。
那個搶了我生意的錢家。
只見後門開了一條縫，李大娘和裡面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從門縫裡，遞進去一個東西。
我看得分明，那是一個小小的，紅色的布包。
和我從槐樹下挖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一個由錢家策劃，由李大娘執行，針對我施家的，絕戶局！
錢家與我素有生意上的競爭，他想擠垮我，這不難理解。
可李大娘呢？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王家的滅門之恨，與我施家何干？
我沒有驚動他們，轉身離開了。
因為我知道，該收網了。
我回到家，芸娘正焦急地踱著步。
看到我回來，她立刻迎了上來：「怎麼樣？查到什麼了嗎？」
我看著她憔悴的臉，心中五味雜陳。我將那個從土裡挖出的，屬於她的布包，遞給了她。
芸娘看到裡面的東西，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這這是」
「是在槐樹底下挖出來的。」我平靜地說道，「芸娘，你告訴我，這不是你做的，對不對？」
芸孃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她「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面前。
「相公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施家！」
她終於全盤托出。
原來，李大娘根本不是什麼熱心鄰居。
她是當年王家一個遠房的侄女。王家敗落後，她對所有在蒼郡過上好日子的人，都心懷怨恨。尤其是像我這樣，住進了新宅院的「暴發戶」。
她接近我們，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她利用芸孃的單純善良，時常「無意」中，向她灌輸一些關於風水、命理的說法。
她說芸娘命中缺木，需要丈夫的貼身之物和自己的頭髮，做成「同心結」，埋在家中主樹之下，才能鎖住夫妻情分，保家宅平安。
天真善良的芸娘，對她深信不疑。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她親手將那個「同心結」，交給了李大娘，請她找個「吉時」，埋入土中。
她哪裡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同心結」，而是用來鎖定我們一家三口命數的「咒引」！
一旦樹下的局被引動，我們一家人，便會首當其衝，成為最直接的受害者！
而錢家，許諾給李大娘一大筆錢，讓她做完這一切後，遠走高飛。
芸娘哭得肝腸寸斷。
她恨自己的愚蠢，更恨李大娘的惡毒。
我扶起她，擦乾她的眼淚。
「不怪你。」我輕聲說，「要怪，就怪我。是我當初的傲慢與無知，才給了他們可乘之機。是我沒有保護好你，保護好這個家。」
「離禍」已至，人心離散。但此刻，在真相面前，我們夫妻的心，卻重新貼在了一起。
既然人心可合，那這「離禍」，便不算真正的應驗。
那麼，平兒的「陰禍」，父親的「絕戶禍」，也一定還有轉機！
06
第二天一早，我拿著那個作為證據的布包，以及藥鋪的憑證，直奔郡守府。
人證物證俱在，錢老闆和李大娘很快被緝拿歸案。
在確鑿的證據面前，他們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錢老闆是為了獨霸蒼郡的綢緞生意，而李大娘，則是出於一種扭曲的，對世人的嫉妒與仇恨。
她見不得別人好。她覺得，憑什麼王家敗落了，我們施家卻能住上新宅，過上好日子？
她要毀掉我，毀掉所有她看著礙眼的人。
這三棵樹的禁忌，正是她從王家流傳下來的殘卷中學到的。她將這個惡毒的法子，賣給了同樣心懷叵測的錢老闆，兩人一拍即合。
原來，這世上最毒的，從來不是什麼風水禁忌，而是叵測的人心。
所謂的「鬼」，不在木中，而在人心裡。
案子雖然破了，可我家的困局，卻並未因此解開。
平兒依舊昏睡不醒，氣若游絲。
大夫來看過，還是那句話，邪氣入體，藥石無醫，只能聽天由命。
我明白，這是因為那三棵樹，還在院子裡。
人禍雖除，可它們吸收了整整三個月的陰氣、怨氣、毒氣，早已從普通的樹，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兇物」。
它們與我家宅的氣運，已經死死地糾纏在了一起。
我再次找到了劉師傅。
這一次，我將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他。
劉師傅聽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痴兒，你總算自己悟出來了。」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色。
「心病，還需心藥醫。局是人心佈下的，那這破局之法，自然也要落在人心二字上。」
「這三棵樹，本身無罪。是人的貪念與怨恨，汙染了它們。」
「你若用斧頭砍了它們，便是以暴制暴，怨氣不散，反噬更兇。你兒子的那一口氣，怕是立刻就斷了。」
「那那我該如何是好？」我急得滿頭是汗。
「解怨。」劉師傅只說了兩個字。
「你要做的，不是除掉它們，而是送走它們。」
「用你的誠心，去化解附著在它們身上的怨氣。你把它們從這片被怨恨汙染的土地裡解脫出來，它們自然也會放過你的家人。」
「今晚三更，月上中天之時，是你最後的機會。」
劉師傅教給了我一個方法。
那不是什麼玄妙的法術，而是一個充滿敬畏與謙卑的，古老的儀式。
當晚，我按照劉師傅的吩咐，沐浴更衣，在院中設下香案。
我沒有請道士，也沒有唸咒語。
我只是恭恭敬敬地，對著那三棵樹，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柳樹、楊樹、槐樹三位樹靈在上。」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弟子施明，肉眼凡胎，不知天地禁忌，誤將三位請入家門，致使家宅不寧，老父西去，幼子病危，此乃我施明之過。今日，弟子誠心懺悔。」
「然，人世間恩怨糾葛，非草木之過。爾等受奸人所惑，身染怨毒，亦是無辜。」
「今夜，我施明不以刀斧相向，願以誠心相送。請三位樹靈，解了與我這方宅院的糾纏，迴歸山林，重歸自在。他日若有緣，再於山野間相見，我必敬你如神明。」
說完，我再次叩首。
然後，我拿起鐵鍬，沒有絲毫的暴戾之氣，而是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心情，開始小心翼翼地，將三棵樹的根，從土裡完整地起出。
我動作輕柔，生怕傷到任何一根鬚根。
這不像是在挖樹，倒像是在為一位即將遠行的故人，整理行裝。
整整兩個時辰，我汗流浹背，終於將三棵樹，連帶著它們巨大的根系土球，完整地移了出來。
我用牛車，將它們連夜拉到了城外的南山。
我在一個向陽的山坡上，為它們重新挖了坑，將它們一一種下，澆上清冽的山泉水。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我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三棵重新紮根于山野的樹，在晨風中舒展著枝葉，彷彿獲得了新生。
我再次對它們深深一揖，然後轉身下山。
我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有沒有用。
但我知道，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當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那空蕩蕩的院子時，東方的第一縷陽光，正好照了進來。
沒有了三棵樹的遮蔽，院子裡豁然開朗，充滿了溫暖的陽光。
我推開房門。
芸娘正坐在床邊，滿臉淚痕，眼中卻閃爍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床上，原本昏迷不醒的平兒，竟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小臉雖然依舊蠟黃，但那雙眼睛，卻恢復了一絲神采。
他看著我，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地喊了一聲：
「爹」
我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我知道，我的家，回來了。
後來，我的綢緞生意，到底是沒有再恢復到往日的風光。錢家倒了，蒼郡的生意格局也變了，我只能從一個小小的布攤開始，重新做起。日子雖然清苦，但看著芸孃的笑容，聽著平兒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笑聲，我的心裡，卻從未有過的踏實和安寧。
我再也沒有在院子裡栽過任何樹。我只是在牆角，種了一些葵花。每天看著它們朝著太陽生長，就覺得生活充滿了希望。那個空出來的院子，讓陽光可以毫無阻礙地灑進來，也讓我的心，變得敞亮。
我也時常會去木工坊，陪劉師傅喝茶。他告訴我，所謂「門前三不栽」，與其說是風水禁忌，不如說是一種生活智慧的警示。它告誡我們的，不僅僅是不要栽錯樹，更是提醒我們，在立家興業的「門前」，有三種「心樹」，是萬萬不能栽的。
一不栽「貪慾」之樹，它會像柳樹一樣，招來陰邪，流走福報；二不栽「紛爭」之樹，它會像楊樹一樣，擾亂心神，導致眾叛親離；三不栽「怨恨」之樹，它會像槐樹一樣，讓鬼魅駐心，最終走向萬劫不復。家宅之安，不在梁柱，不在草木，而在人心。心若向陽，何懼風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