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砍掉！」全樓業主聯名逼我處理掉院裡的梧桐樹，我笑著照辦，第二年，他們卻為
那年春天，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時，整個小區沒有被鳥鳴喚醒，而是被一種彷彿能撕裂耳膜的尖嘯聲徹底驚醒。
那聲音無孔不入，像是數萬根鋼針同時刮擦著玻璃，又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哀嚎。
鄰居們瘋了，他們捂著耳朵，咒罵著，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只有我知道，這首獻給他們的交響樂，其真正的指揮棒，正是我院子裡那個一米高的，光禿禿的梧桐樹樁。
而這一切，都要從一年前，他們逼我砍樹時，我臉上那抹微笑說起。
01
我叫林墨，一個普通的城市上班族，住在這棟老式居民樓的一樓，帶一個小院。
院子裡那棵梧桐樹，是我唯一的念想。
那是我爺爺在我出生那年親手種下的，如今已亭亭如蓋，夏天為半個單元樓送去清涼，秋天落下一地金黃，美得像一首詩。
我每天最愜意的事，就是泡上一壺茶，坐在樹下的藤椅上，看著光影斑駁，聽著鳥語蟬鳴。
可這份寧靜，從五樓新搬來的王姐出現後，被徹底打碎了。
王姐是個嗓門洪亮，性格潑辣的中年女人，搬來的第一週，就找上了門。
「小林啊，你家這樹是不是該修修了？長得也太高了，把我家的陽光都擋完了！我曬個被子都費勁。」她叉著腰，站在我家門口，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的命令。
我當時愣了一下，隨即陪著笑臉解釋：「王姐，這樹有些年頭了，長得是高了點。這樣吧，過幾天我找專業的園林師傅來，把朝您家那邊的枝丫修剪一下，儘量不影響您採光，您看行嗎？」我以為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畢竟這棵樹對我意義非凡。
誰知王姐眼一瞪，聲音拔高了八度：「修剪？那能管什麼用！這樹冠這麼大，你怎麼修？再說，秋天掉葉子，春天飛毛毛，煩都煩死了！要我說，乾脆砍了算了，一了百了！」砍了？
我心頭一緊，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王姐，這恐怕不行。這樹是我爺爺留下的，對我來說很重要。而且，夏天大家不都靠它遮陽嗎？真砍了，夏天這樓西曬得有多厲害，您也清楚。」「嘿！你這年輕人怎麼說話的？」王姐不樂意了，「什麼叫你爺爺留下的？這是公共小區，你種棵樹影響了大家，你還有理了？我就問你，這樓裡誰家沒被你這樹影響？你這是自私自利！」她的聲音引來了不少鄰居探頭探腦。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不快，儘量平靜地說：「王姐，影響採光的問題，我承諾解決，我會請人把樹冠修剪得薄一些，保證您家的陽光。至於落葉飛絮，這是自然現象，我每天都會打掃院子，儘量不給鄰居們添麻煩。砍樹，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說完，我便關上了門，不想再跟她做無謂的爭吵。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但我終究還是低估了一箇中年女人的戰鬥力和一顆老梧桐樹對鄰里關係巨大的破壞力。
02
王姐被我當眾下了面子，顯然不會善罷甘甘休。
接下來的幾天，她開始了她的「統一戰線」工作。
我每天都能聽到她在樓道里、在小區花園裡，跟不同的鄰居繪聲繪色地控訴我那棵樹的「罪狀」。
「哎，李大哥，你家住二樓，是不是也被那樹擋得嚴嚴實實？白天在家都得開燈吧？」「張家妹子，你家孩子是不是春天老咳嗽？就是那梧桐樹毛毛鬧的，那玩意兒吸進肺裡可不得了！」「四樓的小兩口，你們陽臺是不是老有鳥屎？都是那樹招來的鳥，髒死了！」不得不承認，王姐非常懂得如何抓住人們心中那點微不足道的不滿，並將其無限放大。
原本，鄰居們對這棵樹或許只有些許抱怨，比如掃落葉麻煩，偶爾有鳥叫吵鬧，但遠沒到無法容忍的地步。
可在王姐的煽風點火下，這些小問題被扭曲、誇大，最後彙集成了一個共同的敵人——我家那棵無辜的梧桐樹。
很快，一張「關於請求一樓業主砍伐梧桐樹以保障全體居民採光權及健康權的聯名信」就出現在了單元樓的公告欄上。
發起人赫然是王姐，下面密密麻麻簽了十幾個名字，幾乎涵蓋了我們這棟樓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住戶。
看著那張A4紙，我氣得渾身發抖。
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夏天在樹下乘涼下棋的時候，他們笑得多開心；孩子們在樹蔭裡追逐打鬧的時候，他們又是多麼放心。
這才幾天，就因為王姐的幾句挑撥，全都翻臉不認人了？
我試圖找幾個平時關係還不錯的鄰居溝通，比如三樓的退休教師趙老師。
我敲開他家的門，他看到是我，表情有些尷尬。
「趙老師，那聯名信……」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擺了擺手，把我讓進屋，嘆了口氣說：「小林啊，這事……唉，你也別怪我們。王姐那個人，你也知道，得理不饒人。她說得也確實有些道理，你那樹長得太茂盛，我們家還好，二樓和四樓確實影響不小。而且，大家一個樓裡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她挨家挨戶地敲門說，誰好意思不籤呢？」「可我說了，我可以修剪啊！」我急切地辯解，「我可以剪掉一半的樹冠，保證陽光能透下來，這樣總可以了吧？」趙老師搖了搖頭：「晚了。現在大家的情緒都被調動起來了，王姐天天在群裡發什麼『採光權是基本人權』、『樹木比人還重要嗎』之類的東西，已經不是修剪能解決的問題了。
他們就要你砍樹。」
我從趙老師家出來，心徹底涼了。
這已經不是一棵樹的問題，而是一場多數人對少數人的暴政。
他們聯合起來，用「集體利益」這頂大帽子，理直氣壯地要求我犧牲我最珍貴的東西。
03
事情的發展比我想像的還要迅速和醜陋。
聯名信只是一個開始，緊接著，物業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經理在電話裡和稀泥，一會兒說鄰里和睦最重要，一會兒又說高空墜物有隱患，話裡話外都是讓我順應「民意」，把樹處理掉。
「林先生，您看，現在全樓的業主都在反映這個問題，我們物業也很難做。要不您就……犧牲一下？」我冷冷地回絕了：「樹是我私家院子裡的，產權分明，只要它不涉及公共安全，你們無權干涉。如果你們覺得有隱患，可以請專業機構來鑑定，而不是聽一個鄰居的煽動。」物業被我噎了回去，但鄰居們的騷擾卻變本加厲。
王姐首當其衝，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在她家陽臺上敲盆打碗，美其名曰「鍛鍊身體」。
晚上十點，又開始拖動傢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知道，這都是衝我來的。
其他鄰居也開始用各種軟暴力排擠我。
電梯裡遇到，他們會立刻收聲，用一種審視和敵意的目光看著我，彷彿我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門口的垃圾桶旁邊，總會「不小心」多出一些爛菜葉和果皮。
甚至有人在業主群裡公開@我，說我家院子裡的樹根會破壞樓體地基，要求我承擔未來可能發生的一切維修費用。
我被徹底孤立了。
每天回到家，穿過那些冷漠或鄙夷的眼神，都像是一場煎熬。
我看著那棵靜靜矗立在院子裡的梧桐樹，它依舊那麼挺拔，那麼安詳，彷彿在無聲地安慰我。
我摸著它粗糙的樹皮，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爺爺，對不起，我可能……保不住你了。
巨大的壓力讓我夜不能寐，我開始查閱相關的法律條文，諮詢律師朋友。
得到的答案卻讓我更加無力。
雖然院子是我的，但根據《物權法》規定，不動產的相鄰權利人應當按照有利生產、方便生活、團結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則，正確處理相鄰關係。
如果我的樹確實對鄰居造成了「嚴重」影響，他們有權要求我排除妨礙。
而「嚴重」這個詞，裁量權很大。
一旦鬧上法庭，面對整棟樓的「證詞」，我幾乎沒有勝算。
我明白，我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要麼，在無休止的對抗和騷擾中耗盡心力；要麼，我親手毀掉我最珍視的東西，向他們低頭。
04
在又一個被樓上噪音折磨得無法入睡的夜晚之後，我做出了決定。
第二天一早，我在業主群裡發了一條資訊：「各位鄰居，關於梧桐樹的事情，我考慮了很久。鄰里和睦是福，為了不影響大家，我同意砍樹。」訊息一齣，群裡瞬間炸開了鍋。
王姐第一個跳出來，發了一個「勝利」的表情，後面跟著一句：「早這樣不就完了嗎？非要搞得大家不愉快！小林總算是想通了，是個明事理的好青年！」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小林大氣！」「總算解決了，這下敞亮了！」「還是鄰里關係重要嘛！」看著這些虛偽的恭維，我只覺得一陣反胃。
但我沒有回覆，只是平靜地看著手機螢幕。
接著，我@了王姐和物業經理：「不過我有個條件，砍樹需要專業的工具和人員，費用不低。既然是應大家的要求，這筆費用是不是應該由提出請求的各位業主共同分攤？」群裡瞬間安靜了。
過了好幾分鐘，王姐才回複道：「哎，小林，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樹是你家的，處理你家的東西，怎麼能讓我們出錢呢？你自己動手砍了不就行了？」「王姐，我不會用那些工具，萬一傷到人或者房子怎麼辦？必須請專業的。既然你們認為這棵樹侵害了你們的『集體利益』，那麼為了維護這個利益而產生的費用，由受益人分攤，這不是很合理嗎？」
我慢悠悠地打出這段話。
又是一陣沉默。
我能想像到他們此刻的表情。
最終，還是物業經理出來打圓場，表示可以從業主公共維修基金裡出一部分，剩下的由王姐等幾個高層住戶分攤。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他們總算捏著鼻子認了。
我看著群裡那些人為了幾百塊錢的費用推三阻四的醜態，心中冷笑。
然後，我發出了第二條資訊：「好的，既然費用談妥了，那我就自己聯絡人來處理。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樹砍了，院子空了，以後這樓西曬有多厲害，夏天冷氣費多多少，院子裡沒了樹蔭遮擋，颳風下雨有多大動靜，大家都自己擔待。到時候可別再來找我，說懷念這棵樹的好。」王t姐立刻回道：「放心吧！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絕對沒人找你！」看到她這句話，我笑了。
我緩緩地打出三個字：「好，一言為定。」關掉手機，我走到院子裡，最後一次靠在梧桐樹粗壯的樹幹上。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最後的告別。
我在心裡對它說：「老夥計，對不住了。不過你放心，他們會後悔的。我保證，他們很快就會無比懷念你存在過的每一個日子。」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他們誰也看不懂的，冰冷的笑容。
05
砍樹那天，是個晴朗的週末。
我特意沒有請外面的人，而是自己從網路上租了一臺大功率的電鋸。
當機器的轟鳴聲第一次在院子裡響起時，我看到樓上幾乎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人影在晃動。
他們的臉上，掛著勝利者般幸災樂禍的表情。
王姐更是直接站在她家陽臺上，像個監工一樣，大聲地「指導」著：「對對對，從根上鋸！鋸得徹底一點！」我沒有理會他們，戴上護目鏡和手套，專注地操作著電鋸。
巨大的鋸齒切入樹幹，木屑紛飛。
我能感覺到樹的震顫，彷彿是它無聲的哭泣。
我的心也在滴血，每一鋸，都像是割在自己身上。
但我手上的動作卻異常穩定，沒有絲毫遲疑。
鄰居們的目光，從一開始的興奮，慢慢變得有些複雜。
他們或許從未想過，一棵陪伴了他們這麼多年的大樹，倒下時會是如此的震撼和……悲壯。
隨著最後一鋸落下，巨大的樹冠帶著無數枝葉，轟然倒塌，重重地砸在地上，整個單元樓都為之一震。
陽光，前所未有地猛烈，瞬間從天上傾瀉下來，照得人睜不開眼。
樓上，傳來王姐一聲興奮的歡呼：「倒了！總算倒了！亮堂了！太亮堂了！」我關掉電鋸，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裡，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
我沒有去處理那些倒下的枝幹，而是拿起電鋸，再次走向剩下的樹樁。
王姐在樓上喊：「哎，小林，怎麼不鋸完啊？留個樁子幹嘛，多難看！」我抬起頭，衝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刺眼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詭異：「王姐，這得留著。這麼大的樹，一下子全砍了，地下的根容易腐爛，萬一影響了地基那就不好了。留一米高的樹樁，讓它慢慢死，這樣最安全。」這個半真半假的「科學解釋」讓他們無話可說。
我 meticulously 地將樹樁的切口打磨平整，然後從屋裡拿出一個不起眼的噴霧器，對著切面仔仔細細地噴灑了一遍。
「這是防腐劑，」我對樓上探頭探腦的鄰居們解釋道，「防止它生蟲腐爛。」他們心滿意足地縮了回去，慶祝著他們的勝利。
接下來的日子，我默默地把院子裡的樹枝樹幹清理乾淨，賣給了廢品站。
院子空了，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射進來，我的客廳亮得像個手術室，夏天還沒到，就已經悶熱難當。
樓上的鄰居們更是提前享受到了「陽光普照」的待遇，尤其是王姐家，下午的太陽能把她家地板曬得燙腳。
但他們嘴上依然強硬，誇耀著屋裡多麼「敞亮」。
冬天很快過去，春天悄然而至。
萬物復甦，院子裡的草開始發綠，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
只有那個一米高的梧桐樹樁，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鄰居們早已習慣了它的存在，甚至忘了它曾經是一棵多麼美麗的大樹。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那看似死寂的樹樁內部，一場醞釀已久的盛宴，即將拉開序幕。
四月的某個清晨，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吵醒。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嗡嗡的震動聲，彷彿來自地底深處。
我走到院子裡，附耳貼在樹樁上，那聲音更加清晰了。
我笑了，時候到了。
幾天後，鄰居們也漸漸察覺到了異樣。
那種嗡嗡聲越來越明顯，尤其是在寂靜的夜晚。
有人在群裡問：「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怪聲音？像電流聲一樣。」王姐回覆：「估計是哪家電器老化了吧，不用大驚小怪。」可又過了幾天，當第一個發現真相的孩子發出驚恐的尖叫時，所有人才意識到，這絕不是電器老化那麼簡單。
只見那平整的樹樁切面上，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道細小的縫隙。
一隻，兩隻，然後是成百上千只……通體漆黑，背上卻帶著金色脈絡的怪異蟲子，正源源不斷地從那些裂縫裡爬出來。
它們的眼睛是詭異的深紅色，在晨光下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它們爬出樹樁，振動著透明的翅膀，然後……發出了第一聲尖嘯。
那聲音，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06
那第一聲尖嘯，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成千上萬的聲音匯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恐怖的音浪，席捲了整個小區。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蟬鳴，而是一種高頻的，足以穿透牆壁和玻璃的 screeching sound。
它的分貝之高，讓人的耳膜陣陣刺痛，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樓上立刻傳來王姐的尖叫：「天哪！這是什麼鬼東西！」窗戶一扇接一扇地開啟，鄰居們探出頭，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恐懼。
他們看到了我院子裡那駭人的一幕：黑壓壓的蟲群如同沸騰的石油，將整個梧桐樹樁徹底淹沒，更多的蟲子則振翅而起，在我家院子上空形成了一片詭異的烏雲，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噪音。
「快！快關窗戶！」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人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關緊門窗。
但這根本沒用。
那魔音般的尖嘯無孔不入，隔著牆壁依舊清晰可聞，讓人心煩意亂，坐立難安。
業主群裡瞬間炸了鍋。
「誰家院子裡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麼多噁心的蟲子！」「@林墨，你快出來看看！你家那樹樁生蟲了！都爬出來了！」王姐第一個將矛頭指向了我，語氣充滿了恐慌和指責。
我等了很久，才慢悠悠地回覆道：「看到了。可能是因為樹樁腐爛，引來了蟲子吧。」「什麼叫可能！就是！你當時不是說噴了防腐劑嗎？怎麼還會這樣！」王姐氣急敗壞地質問。
我發了個無辜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防腐劑過期了吧。要不，我買點殺蟲劑噴噴？」說著，我真的穿上防護服，提著一桶最普通的家用殺蟲劑，對著院子裡的蟲群一通猛噴。
刺鼻的藥水味瀰漫開來，然而，那些金脈黑蟬卻只是稍微騷動了一下，依舊前赴後繼地從樹樁裡湧出，尖嘯聲沒有絲毫減弱。
我的「努力」顯然失敗了。
鄰居們在樓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蟲子，根本不怕普通的殺蟲劑！
接下來的幾天，對我們這棟樓的所有人來說，簡直是一場噩夢。
金脈黑蟬的數量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級別。
它們不僅在我院子裡盤旋，還開始向樓上蔓延。
它們會停在鄰居們的窗戶上，紗窗上，冷氣外機上，用那深紅色的複眼死死地盯著屋裡的人。
尖嘯聲更是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歇。
尤其是清晨和黃昏，那是它們最活躍的時候，整個單元樓都彷彿被一個巨大的噪音發生器籠罩，連電視開到最大聲都聽不清。
人們的神經被一點點地摧毀。
失眠成了常態，每個人都頂著一雙黑眼圈，臉色蠟黃，精神萎靡。
鄰里之間再也見不到和氣的招呼，取而代之的是煩躁的爭吵和抱怨。
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成為引爆火藥桶的導火索。
「你家孩子能不能別哭了！本來就夠吵的了！」「誰又在樓道里扔垃圾了？還讓不讓人活了！」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我院子裡那個如今看起來無比邪惡的樹樁。
07
當生活被一種無法擺脫的折磨所佔據時，人的理智和體面會迅速消失。
鄰居們開始嘗試各種方法自救。
他們買了專業的隔音耳塞，但那尖嘯聲似乎能穿透顱骨，直達神經中樞。
他們買了工業級的強力殺蟲劑，偷偷從樓上往下噴，結果不但沒殺死幾隻蟲子，反而把自己燻得頭暈眼花，還差點引發鄰里糾紛。
有人向物業投訴，物業派人來看了幾次，對著那黑壓壓的蟲群也是束手無策，最後只能以「業主私人財產範圍內的問題，物業無權處理」為由，不了了之。
有人打了防疫站的電話，工作人員穿著厚厚的防護服來了，取了樣本回去研究，幾天後回覆說這是一種罕見的蟬類，無毒，不傳播疾病，只是叫聲比較……特別。
因為不屬於「四害」，他們也無法進行大規模消殺。
所有路都被堵死了。
絕望和憤怒的情緒在鄰居間蔓延，他們需要一個宣洩口，一個替罪羊。
於是，很自然的，所有人再次將矛頭對準了我。
這次，他們不再是在群裡@我，而是由王姐帶頭，氣勢洶洶地堵在了我的家門口。
「林墨！你給我出來！這事是不是你搞的鬼！」王姐一邊砸門一邊嘶吼著，她原本還算保養得當的臉，此刻因為失眠和憤怒而扭曲，眼球佈滿血絲，看起來像個瘋子。
我開啟門，平靜地看著門外一張張或憤怒，或焦躁，或怨毒的臉。
「王姐，大家有話好好說，砸門做什麼？」「好好說？我們快被你這些鬼蟲子逼瘋了，你讓我們怎麼好好說！」二樓的李大哥也怒吼道，「你老實交代，你那天往樹樁上噴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是不是你故意引來的這些蟲子？」我看著他們，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委屈：「李大哥，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我跟大家一樣，也是受害者啊。這些蟲子在我院子裡，我才是離得最近，被吵得最厲害的那個。我怎麼會故意引它們來呢？」「你別裝了！」王姐尖叫道，「這事太巧了！我們剛逼你砍了樹，你那樹樁就長出這種鬼東西！你要說跟你沒關係，誰信？」「信不信，事實就是事實。」我嘆了口氣，轉身從書房裡拿出一本厚厚的，看起來很舊的昆蟲圖鑑。
我翻到其中一頁，指給他們看。
「大家看，這種蟲子，學名叫金脈鳴-蟬。書上說，它的幼蟲會在梧桐樹的樹根裡休眠很多年，靠吸食樹的汁液為生。一般情況下，它們會一直沉睡。但如果它們的寄主，也就是梧桐樹，遭受到巨大的創傷，比如被攔腰砍斷，樹根會在垂死掙扎時分泌出一種特殊的激素，這種激素會喚醒所有正在休眠的幼蟲，讓它們提前破土而出，完成繁衍。這是一種……生物應激反應。」我抬起頭，目光掃過他們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不是我引來的蟲子。是你們，親手把它們……喚醒的。」
08
我的話，像一盆冰水，兜球頭澆在了每一個人的頭上。
他們臉上的憤怒凝固了，取而代之地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最後，是慢慢浮現的恐慌。
「你……你胡說！你騙人！什麼書上寫的，肯定是你瞎編的！」王姐的聲音因為心虛而發顫，但她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我把那本看起來就極具說服力的老舊圖鑑遞到她面前，書頁泛黃，上面還有手寫的筆記，看起來就像是某個老學究的珍藏。
「王姐，書就在這裡，你可以自己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這種金脈鳴-蟬對寄主樹木的依賴性極強，一旦被喚醒，它們會在樹樁附近完成交配、產卵，然後死去。而它們的卵，會孵化出新的幼蟲，鑽回地下，繼續吸食殘存的樹根汁液，等待下一次……被喚醒。」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他們的心上。
「你的意思是……」三樓的趙老師聲音乾澀地問，「這些蟲子……會一直有？」「是的，」我點了點頭，表情沉痛，「只要這個樹樁和地下的根系還有一點活性，它們就會年復一年地出現。而且，因為第一年的大規模爆發，它們的種群基數會變得非常大，明年的情況，可能……會比現在更嚴重。」「更嚴重」三個字，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人群中有人發出了絕望的呻吟。
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當初為了所謂的「採光權」，到底幹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
他們砍掉的不是一棵樹，而是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
憤怒的火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悔恨和恐懼。
他們開始互相埋怨，爭吵。
「都怪你！王姐！要不是你天天在樓道里煽動，誰會去籤那個名！」「就是！我們家本來就沒覺得那樹多礙事！都是被你忽悠的！」「現在好了，陽光是有了，可家都快待不下去了！這房子以後還怎麼住人？還賣得出去嗎？」王姐成了眾矢之的。
她被眾人圍在中間，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當初為了團結鄰居而付出的「努力」，如今會以這種方式反噬到自己身上。
她從一個領導者，變成了一個罪人。
我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心中沒有絲毫的同情。
這就是他們應得的。
當他們聯合起來，用多數人的名義對我進行欺凌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承擔後果的一天。
我關上門，把他們的爭吵和咒罵隔絕在外，只留下一個背影。
我知道，他們很快會再次來找我。
但下一次，他們的身份將不再是氣勢洶洶的問罪者，而是搖尾乞憐的……求助者。
09
果然，不出三天，我的門鈴再次被按響。
這次站在門外的，只有王姐和趙老師兩個人。
王姐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跋扈，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憔悴和卑微。
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眼袋腫得像核桃，看起來比上次見面老了十歲。
「小林……不，林先生。」王姐一開口，聲音沙啞，姿態放得極低，「我們……我們是來給您道歉的。之前砍樹的事，是我們不對，是我們太自私，沒有考慮您的感受，給您添了天大的麻煩。我們……我們知道錯了。」說著，她竟然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趙老師也在一旁嘆著氣，附和道：「是啊，小林。這件事，我們大家都做錯了。現在我們也都嚐到苦果了。你就看在多年鄰居的份上，幫幫我們吧。你懂得多，你一定有辦法解決這些蟲子的，對不對？」我沒有立刻讓他們進門，只是倚著門框，淡淡地看著他們：「辦法？我能有什麼辦法？書上寫得很清楚，這是生物應激反應，是大自然的規律。我只是個普通人，怎麼跟大自然對抗？」「不不不，你肯定有辦法的！」王姐急切地說道，語氣近乎哀求，「錢不是問題！只要你能解決這個麻煩，多少錢我們全樓的人湊！我們願意補償您！您不是一直很愛護那棵樹嗎？我們出錢，再給您在院子裡移植一棵一模一樣的，不，更大的！只要您開口！」看著她卑躬屈膝的樣子，我知道，火候到了。
我沉默了片刻，故作沉吟，然後才緩緩地側過身，讓他們進了屋。
我給他們倒了杯水，聽著窗外依舊不絕於耳的尖嘯聲，才慢悠悠地開口：「辦法……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兩人眼睛瞬間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看著我。
「書上說，要讓這些鳴-蟬的幼蟲重新進入休眠狀態，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它們的寄主，也就是這個樹樁，『活』過來。」
「活過來？可它已經被砍了啊！」趙老師不解地問。
「是，」我點了點頭，「所以，我們需要用一種非常特殊的接木技術，找到一棵和老梧桐樹同源的，充滿生命力的年輕樹苗，將它接木到這個樹樁上。通過技術手段，讓樹樁的根系誤以為自己有了新的『大腦』和『身體』，重新開始輸送養分。
只要根系恢復了正常的生理循 環，不再分泌那種應激激素，地下的幼蟲就會再次進入休眠。
那麼，這場噪音的噩夢，自然就結束了。」
王姐和趙老師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不太懂，但核心意思他們聽明白了：有救了！
「那……那我們趕緊找人來接木啊！」王姐激動地說。
「沒那麼簡單，」我搖了搖頭，表情嚴肅，「首先，這種同源的樹苗非常稀有，價格昂貴。其次，進行這種『喚醒』接木的，不是普通的園林師傅，而是專門研究植物創傷應激的專家，出場費更是天價。
最後，接木之後還需要持續一整套的特殊照顧，使用的也都是進口的營養液。
整個流程下來，費用……恐怕不是個小數目。」
我故意報出了一個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的數字。
王姐的臉白了白，但她只猶豫了一秒鐘，就咬著牙說道：「沒問題！多少錢都行！我們全樓分攤！只要能回到以前的安寧日子，我們認了！」「好。」我看著她，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既然王姐這麼說了，那我就去幫你們聯絡一下我認識的一位『專家』。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這次的費用，還有後續所有的照顧費，都必須白紙黑字寫清楚，由當初在聯名信上籤過字的所有人共同承擔。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反覆。」
「一定！一定！」王姐和小雞啄米一樣連連點頭，「我們馬上就去籤協議！馬上！」看著他們千恩萬謝地離去，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窗外的尖嘯聲，此刻聽起來，竟有幾分悅耳。
10
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異常順利。
一份由我「委託專家」起草的，關於「梧桐樹樁生命復甦工程」的協議，很快就送到了每一戶當初簽名的業主手中。
協議上詳細羅列了樹苗費、專家出診費、技術服務費、以及未來三年的照顧費，總金額高得令人咋舌。
但此刻，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在被那魔音蟬鳴折磨了近一個月後，錢，已經成了最微不足道的東西。
他們只想儘快擺脫這場噩夢。
在王姐的帶頭和監督下，所有人都在協議上籤了字，並當場湊齊了第一筆款項，恭恭敬敬地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請來的「專家」，其實就是我的一個大學同學，他自己開了個高階園藝工作室。
所謂的「同源樹苗」和「喚醒技術」，當然都是我們編出來應付鄰居的說辭。
真正的核心，是我當初噴在樹樁切面上的那瓶「防腐劑」。
那是我用多種植物激素和引誘劑調配出來的混合液，它有兩個作用：一，加速樹樁內部的腐化，為蟬的幼蟲提供一個絕佳的孵化環境；二，模擬梧桐樹根垂死時分泌的應激激素，並將其效果放大了幾十倍，這才導致了那場史無前例的蟬鳴大爆發。
而解決的辦法，其實也很簡單。
只需要用特定的化學藥劑中和掉引誘劑的效果，再對樹樁進行深度除蟲和封死處理，就能斷絕後患。
至於接木一棵新的樹苗上去，純粹是為了讓這個故事看起來更「圓滿」，也為了讓我未來能繼續在院子裡，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綠蔭。
施工那天，全樓的人都屏息凝神地在樓上看著。
我那「專家」同學穿著白大褂，帶著團隊，煞有介事地在院子裡忙活了一整天。
他們先是用各種儀器對著樹樁檢測，然後鑽孔灌注了多種顏色的「特效藥劑」，最後，才小心翼翼地將一棵姿態優美的小樹苗接木了上去。
整個過程充滿了儀式感和高科技感，讓鄰居們覺得這筆錢花得「值」。
奇蹟，在接木完成後的第二天就發生了。
那持續了整整一個月的，彷彿要刺穿人靈魂的尖嘯聲，竟然真的……減弱了。
到了第三天，就只剩下零星的幾聲。
一週後，整個世界徹底恢復了安寧。
當第一個清晨，人們是在久違的鳥鳴聲中醒來時，很多人都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我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軌。
甚至比以前更好。
鄰居們現在見到我，都會遠遠地就露出討好的笑容，客氣地打招呼。
王姐更是隔三差五地給我送些水果點心，噓寒問暖。
再也沒有人敢對我家的院子指手畫腳。
那棵被接木的新樹，在鄰居們共同出資的「精心照顧」下，長勢喜人。
它或許永遠也長不成爺爺種下的老梧桐那般高大，但它會成為一個新的開始。
我常常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個接木口，那個巨大的傷疤上萌發出的新生命，心中感慨萬千。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壞人，我只是用他們能聽得懂的方式，給他們上了一課。
有時候，對付傲慢與偏見的最好武器，不是聲嘶力竭的辯解，而是讓他們親身體會一下，失去之後所要付出的，遠比他們當初想要得到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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