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人們便對宅院風水之說深信不疑，認為一草一木皆有靈性，能關乎一家之興衰榮辱。常言道，「門前種竹，子孫享福」，翠竹因其節節高升、虛心勁節的品性，被視為吉祥、高潔的象徵，能夠為家宅招來清氣，旺運生財。然而，這世間萬物，相生亦相剋，福禍總相依。種竹旺運，果真如此簡單嗎？為何有些人家種了竹子，非但沒有迎來富貴，反而家道中落，災禍連連？
易經有云：「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一動，則氣象萬千，變數叢生。在門前種下翠竹，便是一「動」，它引來的，可能是福氣，也可能是早已覬覦在旁的禍端。民間有高人曾留下警示，門前種竹雖好，但若旁邊出現了三樣特定的東西，便如同在家門口埋下了三顆「釘子」，不僅會阻斷福氣進門，更會像一個無形的漩渦，將家中原有的那點福報、財運、乃至家人的精氣神，都一點一點地「吸」走，直至耗盡。
這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古人千百年來觀察天地自然、洞悉人情世故後總結出的生活智慧。那看似尋常無奇的物件，一旦擺錯了位置，與翠竹之清氣相沖，便會形成一種難以言說的「敗局」。這敗局，起初悄無聲息，或許只是讓你覺得近來諸事不順，心煩意亂；繼而，便是財運受損，小病小災不斷；最終，可能就是家宅不寧，人丁離散。那麼，這令人談之色變的三樣東西，究竟為何物？它們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一個原本充滿希望的家庭，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呢？
01
彩雲鎮的龔素冰，曾是鎮上最讓人羨慕的女人。
她雖不是出身什麼大富大貴之家，但丈夫陸遠山勤勞肯幹，為人又忠厚老實，兩人成婚後，琴瑟和鳴，恩愛有加，不久便添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兒子，取名安安。
那時的日子，清貧卻也溫馨。陸遠山在外頭的窯廠做工，每月雖掙得不多，但省吃儉用，也足夠一家三口嚼用。龔素冰則是一雙巧手，繡出的花樣子活靈活現，常有城裡的布莊派人來收，能換些零錢補貼家用。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沖垮了鎮外的窯廠，陸遠山失了工，家裡的頂梁柱一下子就塌了。為了生計，他不得不告別妻兒，跟著同鄉遠赴千里之外的省城謀活路。
丈夫走後，家裡的光景便一日不如一日。龔素冰一個女人家，帶著年幼的兒子，日子過得愈發艱難。她沒日沒夜地做針線活，熬壞了眼睛，也換不來幾文錢。兒子安安自小體弱，三天兩頭就要請郎中，更是讓這個本就拮据的家雪上加霜。
鄰里們看著，嘴上不說，心裡卻都暗暗搖頭。有人說，龔素冰這女人命苦，剋夫。也有人說，是她家祖墳的風水出了問題。流言蜚語像刀子，一下下紮在龔素冰的心上，但她從不辯解，只是默默地撐著。
她不信命，只信人定勝天。可現實的重壓，卻讓她漸漸喘不過氣來。
就在龔素冰幾乎要絕望的時候，鎮上來了個雲遊四方的老道人。
這老道人鶴髮童顏，仙風道骨，懷裡抱著個拂塵，在鎮口的茶寮下襬攤算卦。鎮上的人大多不信這個，可那天，龔素冰抱著發燒的安安從藥鋪出來，正巧路過。
老道人一雙清亮的眼睛在龔素冰臉上一掃，便捻鬚長嘆一聲：「夫人，你家宅氣運晦暗，福薄如紙，恐有大難臨頭啊。」
龔素冰本不欲理會，可「大難臨頭」四個字，卻像重錘一樣敲在她心上。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老道人，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道長，我我該如何是好？」
老道人指了指她家院門的方向，緩緩說道：「我看你家門前尚有一塊空地，何不種上一片翠竹？」
「種竹？」龔素冰不解。
「然也。」老道人點了點頭，「竹者，君子也。其性剛，其心空，其節貞。門前有竹，可引清氣入戶，滌盪汙濁，節節高升，自然能為你家帶來轉機，旺運生財。」
說罷，他從隨身的布袋裡，摸出一截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枯黃竹根，遞給龔素冰：「此乃紫金佛肚竹的根莖，非是凡品。你且拿去，種於門前向陽之處，好生照料，不出三月，必有改觀。」
龔素冰將信將疑地接過竹根，那竹根入手溫潤，竟不似尋常草木。
她正要拜謝，老道人卻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但你要切記，此竹靈性極強，能招福，亦能招禍。門前種竹，最忌諱旁邊有三樣東西。一旦沾上，它招來的福氣，便會被盡數吸走，甚至反噬其主，招來更大的災禍。你好自為之。」
龔素冰心頭一緊，連忙追問：「道長，是哪三樣東西？」
老道人卻只是搖了搖頭，高深莫測地一笑：「天機不可洩露，日後你自會知曉。」
說完，他便收拾起卦攤，轉身飄然而去，任憑龔素冰如何呼喊，也再不回頭。
回到家中，龔素冰看著懷裡病懨懨的兒子，又看了看手裡那截神秘的竹根，心裡百感交集。儘管老道人的話聽起來玄之又玄，但對於走投無路的她來說，這已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咬了咬牙，在院門前那片向陽的空地上，挖了一個坑，小心翼翼地將那截「紫金佛肚竹」的根莖埋了進去，又虔誠地澆上了水。
奇蹟，就從這天夜裡開始了。
第二天清晨，龔素冰推開門，竟驚訝地發現，昨日才埋下的竹根，竟然已經破土而出，冒出了一截嫩綠的新筍，約有半指來高，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紫色光暈，煞是好看。
她又驚又喜，連忙舀來清水，細心澆灌。
這竹筍長得極快，幾乎是一天一個樣。三天後，便長到了一尺多高。半個月後，一叢鬱鬱蔥蔥的紫竹林便在龔素冰的門前初具雛形。竹竿挺拔，竹葉青翠，微風吹過，沙沙作響，彷彿在吟唱著生命的詩篇。
更神奇的是，隨著這片竹林的生長，龔素冰家的運勢，似乎真的開始好轉了。
先是兒子安安的病，竟不藥而癒了。小臉蛋一天天紅潤起來，也能下地跑跳了，笑聲像銀鈴一樣，重新在小院裡響起。
緊接著，城裡最大的布莊「錦繡閣」的掌櫃親自找上門來，點名要龔素冰的繡品，而且開出了比以往高出三倍的價錢，還預付了半年的定金。
最讓龔素冰喜出望外的，是她收到了遠在省城的丈夫陸遠山的來信。信中說，他找到了一個在大戶人家修繕園林的好差事，東家賞識他的手藝，工錢給得極高。信裡還夾著厚厚一沓銀票，足有五十兩之多。
陸遠山在信中說，他總感覺最近時來運轉，做什麼都順心，彷彿有神明在暗中相助。
龔素冰捧著信，看著門前那片迎風搖曳的紫竹林，激動得熱淚盈眶。她知道，這一切，都是這片神竹帶來的。
一時間，龔素冰門前種竹旺運的故事，傳遍了整個彩雲鎮。人人都說她家祖上積德，得了神仙指點。那些曾經對她冷嘲熱諷的鄰居，如今見了她，也都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龔素冰的日子，前所未有地舒心順暢。她每天把竹林侍弄得青翠欲滴，彷彿那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希望。
然而，她卻忘了老道人當初那句嚴厲的警告。
福兮禍所伏，當好運來得太快太滿時，厄運的陰影，也正在悄然逼近。
變故，從隔壁搬來新鄰居的那天開始。
龔素冰家隔壁的院子空了許久，這日，忽然搬來了一戶人家。當家的女人姓柳，三十出頭的年紀，生得一副瓜子臉，丹鳳眼，看起來頗有幾分姿色，只是眼神里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明和算計。
這柳氏自稱丈夫在外經商，她一人帶著個女兒，圖彩雲鎮清靜，才搬來此地。
她為人很是熱情，搬來的第一天，就端著一盤自己做的糕點來敲龔素冰的門。
「龔家妹子，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還請多多關照呀。」柳氏笑吟吟地說道，一雙眼睛卻不住地往龔素冰門前那片紫竹林上瞟，「早就聽說妹子家有片神竹，能招財納福，今日一見，果然不凡。你看這竹子，長得多水靈啊！」
龔素冰不疑有他，熱情地將她迎進門。
兩人閒聊了幾句，柳氏便狀似無意地問道：「妹子，我看你這竹林旁邊，還空著好大一塊地呢，就這麼空著，多可惜呀。不如種點什麼，既能看，又能吃。」
龔素冰笑了笑：「我也不懂種別的，就把這竹子侍弄好就行了。」
柳氏眼珠一轉，笑道：「我倒是有個好東西。我孃家那邊有種藤，叫絞殺榕，開的花特別漂亮，一串一串的，而且生命力極強，隨便種種就能活。不如我送你幾株，就種在竹林邊上，紅花配綠竹，肯定更好看。」
龔素冰聽著「絞殺榕」這個名字，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總覺得有些不舒服。但看柳氏一臉熱忱，也不好當面回絕，便含糊地應付了過去。
她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誰知第二天一早，她推開門，卻赫然發現，柳氏竟然已經在緊挨著她家竹林的那道籬笆牆下，種上了一排所謂的「絞殺榕」。
那藤蔓的幼苗呈暗紅色，葉片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看起來就透著一股邪性。
龔素冰心裡有些不快，但轉念一想，畢竟是種在柳氏自家的院牆下，自己也不好說什麼。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從那天起，一些不祥的預兆，便接二連三地出現了。
最先出問題的，是兒子安安。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孩子，突然又開始咳嗽，夜裡睡覺也總是不安穩，常常在夢中驚醒，哭喊著說有東西纏著他。
龔素冰心急如焚，請來郎中，卻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只說是受了風寒，開了幾服藥，吃了卻絲毫不見好轉。
她看著兒子日漸消瘦的小臉，心如刀絞。
與此同時，那「絞殺榕」卻長得異常迅速，不過短短十幾天，就已經爬滿了籬笆牆，墨綠色的藤蔓上，伸出無數暗紅色的觸鬚，像一條條毒蛇，悄悄地朝著龔素冰家的紫竹林探了過來。
更讓龔素冰感到心悸的是，她發現，只要是那些藤蔓觸碰到的竹竿，上面的竹葉，就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枯黃、捲曲。
她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拿著剪刀，想把那些越界的藤蔓剪掉。
可她的剪刀剛碰到藤蔓，柳氏就像鬼魅一樣出現在了牆那邊，尖聲叫道：「哎呀！龔家妹子，你這是做什麼！我這花長得好好的，你怎麼能說剪就剪呢？」
龔素冰壓著心裡的火氣，指著那些枯黃的竹葉說：「柳家姐姐，你看，你的藤纏到我的竹子，把竹葉都弄壞了。」
柳氏卻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說道：「這可就怪了。我這藤，在我孃家那邊，不知道跟多少花草樹木長在一起，也沒見把誰弄壞了。怎麼偏偏就你家的竹子這麼嬌貴？我看啊，不是我的藤有問題，是你這竹子的好運，到頭了吧？」
說完，她便扭著腰，哼著小曲走開了，留下龔素冰一個人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
那天晚上，龔素冰做了一個噩夢。她夢見那片「絞殺榕」變成了一條巨大的蟒蛇，將她家的紫竹林纏得密不透風，竹子們在痛苦地呻吟、斷裂，而那條巨蟒，則張開血盆大口，將從竹林中散發出的紫色光暈，一口一口地吞噬殆盡。
她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她披衣起身，走到門外，藉著月光，她看到那「絞殺榕」的藤蔓，果然已經有幾根，像蛇一樣，緊緊地纏繞在了最外圍的一根竹竿上。
那一刻，老道人那句「最忌諱旁邊有三樣東西」的警告，如同驚雷一般，在她腦海中炸響。
這「絞殺榕」，難道就是其中之一？
02
心頭的恐慌像野草般瘋長，龔素冰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了。
第二天一早，她顧不上給兒子做早飯，便再次找到了柳氏。這一次，她的態度強硬了許多。
「柳家姐姐，你必須把你種的那些藤都給清除了！它們已經嚴重影響到我家的竹子了！」
柳氏正在院子裡晾曬衣物，聽到這話，把手裡的溼衣服重重往盆裡一摔，臉上那點虛偽的笑容也蕩然無存。
「龔素冰，你別給臉不要臉！我把藤種在我家院子裡，礙著你什麼事了？你家的竹子金貴，我家的花就不是東西了？我看你就是見不得我這個新鄰居好！」
「我沒有！」龔素冰急得眼圈都紅了，「是真的，你的藤有毒，它在害我的竹子！」
「有毒？你哪隻眼睛看到它有毒了？我看是你心裡有毒吧！」柳氏雙手叉腰，聲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圍的鄰居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當初你家走運的時候，全鎮的人都捧著你。現在運道差了，就看什麼都不順眼，連我種棵花你都要管。你以為你還是那個被神仙眷顧的龔素冰嗎？我告訴你，風水輪流轉，你家的好日子，到頭了！」
柳氏的一番話，說得又尖酸又刻薄，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錐子，狠狠扎進龔素冰的心裡。
周圍的鄰居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就是啊，這龔氏最近是有點不對勁，神神叨叨的。」
「我看啊，就是那竹子邪門。哪有長那麼快的竹子，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以前還羨慕她呢，現在看來，還是離她家遠點好，免得沾上晦氣。」
人心就是如此，捧高踩低，見不得人好，也見不得人一直好。龔素冰曾經享受過多少讚美，如今就要承受多少非議。
她孤立無援地站在那裡，看著柳氏得意的嘴臉，和周圍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她輸了。她鬥不過這個巧舌如簧、顛倒黑白的女人。
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龔素冰看著門前那片失去了光彩的竹林，心裡一片冰涼。竹葉枯黃的範圍越來越大，彷彿一種會蔓延的瘟疫。
更讓她絕望的是，布莊那邊也派人傳話來，說她最近交的繡品，針腳錯亂，配色也毫無靈氣，要暫時停止收購了。
家裡的米缸見了底，丈夫的信和銀票也遲遲沒有再寄來。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就在龔素冰為錢發愁的時候，住在她家另一邊的老木匠，錢師傅，又給她添了個大堵。
這錢老頭是個孤寡老人，脾氣古怪暴躁，平日裡就少與人來往。他在院子裡搭了個棚子做木工活，整日叮叮噹噹，噪音擾人。
以前龔素冰家運勢正旺的時候，錢老頭還算收斂，只是偶爾抱怨幾句。可最近，眼看著龔素冰家道中落，他便愈發肆無忌憚起來。
他開始將做木工活剩下的大量刨花和碎木料，直接堆放在兩家共用的那道牆根下。那地方，正好是紫竹林根系的邊緣地帶。
不僅如此，他還將浸泡木頭用的汙水、混合著木屑和膠料的髒水，一桶一桶地潑在木料堆上。
時值盛夏，天氣炎熱。那堆潮濕的木料很快就開始腐爛發酵，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惡臭。汙水滲入地下，在竹林邊形成了一片黑乎乎、泥濘不堪的沼澤地，上面還漂浮著一層綠色的黴菌。
那股惡臭，順著風，整日整夜地往龔素冰家裡灌，燻得人頭昏腦漲，連飯都吃不下。
龔素冰忍無可忍，捂著鼻子去找錢老頭理論。
「錢大爺，您能不能把這些東西清理一下？這味道太大了，孩子小，聞了總生病。而且而且這些髒水，都流到我的竹子根下面了。」
錢老頭正赤著上身，揮著斧頭砍木頭，聞言，連頭都懶得抬，沒好氣地吼道：「我家的地，我愛堆什麼就堆什麼，愛潑什麼就潑什麼，你管得著嗎？嫌臭？嫌臭你把鼻子堵上啊！你家的竹子是金子做的啊？這麼嬌貴！我看它就是一叢破草，早晚都得爛光！」
龔素冰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怎麼能這麼不講道理！」
「道理？」錢老頭把斧頭往木樁上一砍，轉過身來，一雙渾濁的老眼瞪著龔素冰，「我告訴你，少在我面前提你那破竹子！自從你家種了這鬼東西，我這把老骨頭就沒一天安生過！以前我晚上睡得好好的，現在天天晚上被風吹竹葉的鬼叫聲吵醒！你家是旺運了，可把我這老頭子的壽給折了！我沒一把火燒了你這竹林，就算對得起你了！」
原來，他竟是因此懷恨在心。
龔素冰百口莫辯。她終於明白，當一個人落魄時，全世界的惡意都會向她湧來。講道理，是沒用的。
她只能默默地退回家，關緊門窗，試圖將那惡臭和惡語都隔絕在外。
可那股腐敗的氣息，無孔不入。
紫竹林的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下去。竹葉大片大片地脫落，新抽出的竹筍，還沒等長大，就從根部開始腐爛發黑。原本挺拔的竹竿，也變得萎靡不振，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那片曾經給她帶來無限希望和榮光的竹林，如今，卻成了一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敗落景象。
龔素冰的心，也跟著這片竹林，一點點地枯萎，死去。
她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錯了？是不是真的不該種這片竹子？老道人說的「招禍」，指的就是現在這個局面嗎？
這天夜裡，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雷在彩雲鎮上空炸響。
「轟隆！」
那雷聲，彷彿就響在龔素冰家的屋頂上。睡夢中的安安被驚得坐了起來，隨即開始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小臉憋得青紫。
「安安！安安！你別嚇娘啊！」龔素冰嚇得魂飛魄散，抱著兒子不住地搖晃，可安安已經失去了意識。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去請郎中。
她隨手抓起一件蓑衣，抱著兒子就衝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當她開啟院門的那一剎那，又一道閃電照亮了天地。
藉著那瞬間的光亮，她看到了讓她永生難忘的一幕
隔壁柳氏院裡的「絞殺榕」，在風雨中如同群魔亂舞，無數藤蔓死死地纏繞著她家的紫竹，彷彿要將它們勒死、絞碎。
而另一邊，錢老頭院牆下的那堆腐爛木料，在雨水的沖刷下，正汩汩地冒著黑色的汙水，那汙水匯成一股小溪，全部灌進了竹林的根部。
而她家的紫竹林，在狂風暴雨的摧殘下，東倒西歪，殘葉敗枝落了一地，一片狼藉。幾根最粗壯的竹竿，已經被「絞殺榕」勒得變了形，在風中發出「咯吱咯吱」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景象，恐怖得如同地獄。
龔素冰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沉入了谷底。
她終於明白，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這糾纏的惡藤，這汙穢的死水
老道人的警告再次迴響在耳邊：「最忌諱旁邊有三樣東西」
這已經是兩樣了。
還有一樣呢？還有一樣更可怕的東西，藏在哪裡？
03
抱著昏迷不醒的兒子，龔素冰在雨夜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奔向郎中家。可郎中把脈之後，卻只是連連搖頭，說孩子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驚嚇，邪風入體，他的藥石恐怕無力迴天，讓龔素冰另請高明，或是準備後事。
「準備後事」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釘子，釘進了龔素冰的腦海裡。
她失魂落魄地抱著兒子回家，一路上，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流了滿臉。
天亮了，雨也停了。
龔素冰坐在床邊，看著兒子蒼白如紙的小臉，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心中一片死寂。
她想起了遠方的丈夫，想起了曾經溫馨的日子，又看了看門外那片奄奄一息的竹林。
希望，是從那片竹林開始的。如今，絕望，似乎也要從那裡結束。
她站起身，眼神空洞地走到院子裡，從柴房裡找出了一把鋒利的斧頭。
既然這竹子已經不能帶來好運，反而招來了災禍，那留著它還有什麼用？不如一把火燒了，一了百了！
她舉起斧頭，正要朝著一根最粗的竹竿砍下去，一個念頭卻忽然閃過腦海。
「最忌諱旁邊有三樣東西」
老道人說過，有三樣。
絞殺榕，是第一樣，代表著糾纏與小人。
腐木死水，是第二樣，代表著敗落與汙穢。
那第三樣呢？
第三樣東西到底是什麼？它是不是已經出現了，只是自己沒有發現？
如果現在砍了竹子，會不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這個念頭，讓她舉起的斧頭，懸在了半空中，遲遲無法落下。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發生了。
住在她家正對面的，是鎮上的富戶張員外。這張員外家最近新添了孫子，高興得不得了，聽信了一個風水先生的話，說是在大門上掛一面光亮的銅鏡，可以「鎮宅辟邪」，還能將周圍不好的東西都「反」回去，保佑子孫平安。
這天一早，張員外家就請了工匠，叮叮噹噹地在他家那氣派的大門門楣上，掛上了一面碩大無比、擦得鋥亮的八角銅鏡。
巳時剛過，太陽昇到了半空中。
一道刺眼的光芒，忽然從對面射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好照在龔素冰家的院門和那片垂死的紫竹林上。
那銅鏡就像一面聚光鏡，將灼熱的陽光匯聚成一道光柱，毒辣辣地照射著。被光柱籠罩的幾根竹子，本就枯黃的竹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縮、焦黑，甚至冒起了絲絲青煙。
那道光，也照得龔素冰睜不開眼，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彷彿渾身的力氣都被那道光抽走了。
她踉蹌著退後幾步，扶著門框才站穩。
她抬起頭，眯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面那面閃著寒光的銅鏡。
一個激靈，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她全明白了。
糾纏的惡藤，敗財的死水，還有這破運的兇光
三樣東西，不多不少，全都齊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巧合，這是一個局！一個精心佈置的，要將她家置於死地的惡毒風水局！
柳氏，錢老頭，張員外他們是無心之失，還是還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是誰？是誰這麼恨她，要用如此陰毒的手段，一步步將她逼上絕路？
龔素冰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壞運氣，而是一個或是一群，躲在暗處、滿懷惡意的敵人。
她鬥不過，她根本鬥不過。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她丟下斧頭，癱倒在地，放聲大哭。
哭聲淒厲，充滿了無助與不甘。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痴兒，哭有什麼用？眼淚，是救不了你兒子的命的。」
龔素冰猛地回頭，只見那個曾贈她竹根的雲遊老道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後。
他還是那副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模樣，只是此刻，他臉上的神情，不再是當初那種高深莫測的淡然，而是充滿了凝重與惋惜。
「道長！」龔素冰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老道人腳下，泣不成聲，「道長，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老道人沒有扶她，只是抬眼，緩緩掃視了一圈。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片被藤蔓纏繞的竹林上，然後，又移到那灘散發著惡臭的汙水上，最後，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對面那面反射著兇光的銅鏡。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每看一處，眉頭就皺緊一分。
當他看完這一切，他收回目光，看著匍匐在地的龔素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
「唉終究還是來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
龔素冰抬起淚眼，不解地看著他。
老道人緩緩蹲下身，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指著她家的院門，聲音低沉而沙啞：「你可知，你這院門，如今已成了一個死門？」
「死門？」龔素冰心頭巨震。
「然也。」老道人點了點頭，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那絞殺榕，是為藤蛇鎖喉，鎖住你家的生氣，讓你家的人，像被蛇纏住一樣，動彈不得，日漸窒息。」
他又指向錢老頭那邊：「那腐木死水，是為陰煞漚根，敗壞你家宅的根基。竹根爛，則家運斷，財氣散盡，人丁多病。」
最後，他的手指向對面張員外家的大門：「而那面銅鏡，則是最毒的一招，名為兇光穿心。它將天地間的煞氣匯聚，如同一把利劍，日日夜夜刺向你家宅的心臟。你家的福氣，便是被這把劍，一刀刀給捅散了！」
龔素冰聽得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
老道人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藤蛇鎖喉，陰煞漚根，兇光穿心。這三者合一，便成了一個至陰至邪的三陰戮子局。此局，不是為了敗你的財，而是為了要你家絕後啊！」
「絕後」兩個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了龔素冰的頭頂。
她瞬間想到了病床上氣息奄奄的兒子安安。
原來，他們的目標，是安安！
老道人看著龔素冰慘無人色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話語卻依舊冰冷如鐵。他緩緩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死氣沉沉的竹林，聲音裡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滄桑：「這三樣東西，每一樣都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家元氣大傷，如今三者齊聚，環環相扣，其兇險程度，遠超你的想像。佈下此局的人，心思之歹毒，手段之高明，絕非等閒之輩。」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能看透層層迷霧，直抵人心最深處的黑暗。「你以為，這柳氏的藤，錢老頭的髒水，張員外的鏡子，都只是巧合嗎？你錯了。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他們每一個人，都只是這個惡毒棋局上的一顆棋子。真正可怕的，是那個躲在幕後，擺佈著這一切的操盤手。」
龔素冰顫抖著問道：「那那該如何破解？是不是隻要我把藤砍了，把水清了，把那鏡子遮起來，就行了？」她的話語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希冀。
老道人卻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糊塗！你太小看這個局了。」他沉聲說道，「此局已成，氣脈相連。你若冒然動手，強行破除其中任何一環，便會立刻引發全域性反噬。那被壓制的所有煞氣，會在瞬間爆發，如同山洪決堤，其後果便是你和你兒子，當場暴斃，絕無生機。」
龔素冰的心，徹底沉入了無底的深淵。不能破，破了就是死。不破，也是慢慢被耗死。這竟是一個無解的死局。老道人看著她臉上那份徹底的絕望，話鋒卻陡然一轉，眼中精光一閃，語氣變得神秘而決絕：「不過，萬物皆有生門。這三陰戮子局雖然陰毒，卻也並非全無破解之法。只是這法子極為兇險，需要用到三樣東西來以毒攻毒，以煞化煞。而且，還需要一個甘願犧牲自己，來為你家承受這滔天煞氣的人。」
04
「道長，究竟是哪三樣東西？只要能救我兒，上刀山下火海，素冰也在所不辭！」龔素冰死死抓住老道人的衣角，彷彿那是她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老道人嘆息一聲，扶起她，緩緩說道：「破此三陰戮子局，需以正克邪，以人道之剛陽，破鬼魅之陰毒。那三樣東西，看似尋常，卻蘊含著至純至正的力量。」
他的目光，首先射向那如同鬼爪般糾纏的「絞殺榕」。
「此藤，陰邪糾纏，如小人鎖喉。欲破之，需取金雞破曉之利。你需尋一隻啼鳴三年以上的雄雞，取其冠上之血，浸染一把桃木所制的短劍。雄雞報曉，天下陽氣升騰，鬼魅退散；桃木自古便是降妖伏魔之木。以雄雞血浸桃木劍，斬斷那藤蔓與你家竹林的勾連，方可破其藤蛇鎖喉之術。」
龔素冰用力點頭，將這第一樣東西死死記在心裡。
老道人的目光，又移向牆角那片散發著惡臭的腐木死水。
「此水，汙穢腐敗，如陰煞漚根。欲淨之，需借萬家煙火之暖。你需走遍鎮上，向星球善良人家，求取他們灶膛最深處的陳年爐灰。一家之爐灰，微不足道；星球之爐灰，則匯聚了星球的人間煙火、飯食之氣、生存之望。此乃人道之根本，至陽至暖。將這星球灰灑在那汙穢之地，以人間煙火之正氣，滌盪那陰煞腐敗之邪氣，方可護住你家宅之根基。」
星球灰龔素冰想到了那些鄰居冷漠的嘴臉，心中一沉，但還是咬牙應下。
最後，老道人的眼神，落在了院門的正前方，彷彿穿透了空間，看到了對面那面閃著寒光的銅鏡。他的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這兇光穿心，乃是此局最狠毒的一筆，如同一柄懸於頭頂的利劍，時刻索命。尋常的遮擋，根本無用，煞氣無形，早已穿堂入室。欲擋此兇光，不能用剛，只能用柔。需取慈母手中之韌。」
「慈母手中之韌？」龔素冰不解。
「正是。」老道人看著她，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悲憫，「你需取一雙你親手為你兒縫製的千層底布鞋。一針一線，皆是慈母心血；千層萬縷，飽含舐犢深情。這世間，再沒有什麼力量，比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更堅韌，更純粹。這雙鞋，便是你家運的定盤星，是抵擋一切凶煞的最後屏障。」
「將這雙鞋，置於院門之內，正對兇光來處。以母愛之柔韌，化解那穿心之凶煞。此三法，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龔素冰聽罷，心中燃起一絲希望。這三樣東西，雖然不易，但總歸有跡可循。
「道長，我這就去準備！」她擦乾眼淚，轉身就要行動。
「站住！」老道人卻厲聲喝住了她，「我話還未說完。你以為，破局如此簡單嗎？」
他盯著龔素冰，一字一頓地說道：「此三陰戮子局的煞氣，已與你家宅、你兒子的命數，甚至那片紫竹的靈氣，糾纏一體。你強行破局，就如同從一個重傷之人身上，硬生生撕扯下與血肉長在一起的毒瘡。毒瘡雖去，人也活不成了。」
「那被壓制的滔天煞氣，在局破的瞬間，必然會瘋狂反噬，尋找一個宣洩的出口。這個出口，便是行法破局之人。那個人，將替你家，替你兒子，承受這所有因果，所有惡報。輕則瘋癲，重則當場斃命。」
「你可想好了，由誰來做這個應劫之人？」
老道人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熄了龔素冰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她愣在原地，渾身冰冷。
她回頭看了一眼臥房的方向，那裡躺著她唯一的、生命垂危的兒子。
她又想起了遠方杳無音信的丈夫。
這個家，只剩下她了。
一瞬間的呆滯之後，龔素冰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她轉過身，對著老道人，緩緩地、鄭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響頭。
「道長，不必再說了。」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決絕的力量，「安安是我的命。若不能保他周全，我活著，也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這個應劫之人，除了我，還能有誰？」
「我只求道長，在我去後，能照拂一二，護我兒平安長大。」
老道人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拂塵輕輕一擺，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午夜子時，陰氣最盛，亦是破局的最佳時機。去吧，你的時間不多了。」
05
龔素冰瘋了一樣地行動起來。
她先是衝到鎮東頭的李屠戶家，跪下磕頭，用身上僅有的一點碎銀和一支銀簪，換來了一隻啼鳴了五年的大公雞。她含淚割開雞冠，將鮮紅的雞血，一滴不漏地塗抹在那把從鄰居家借來的桃木短劍上，劍身頓時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
緊接著，是求取「星球灰」。
這成了最艱難的一步。她一家家地敲門，那些曾經對她笑臉相迎的鄰居，如今卻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她。
「晦氣！快走快走！別把黴運帶到我們家來！」
「你兒子快不行了，還有心思出來亂跑，真是個狠心的娘！」
嘲諷、辱罵、白眼像刀子一樣割在她的心上。但她沒有哭，也沒有辯解，只是默默地跪下，磕頭，再走向下一家。
終於，她的執著打動了一些心善的人。鎮口的豆腐張大娘第一個打開了門，舀了一大勺熱乎乎的爐灰給她。
「孩子，快起來，是我們對不住你拿著，快去吧！」
有了一個人帶頭，陸陸續續地，又有十幾戶、幾十戶人家，悄悄地將自家的爐灰送了出來。
當龔素冰捧著那沉甸甸、匯聚了近星球煙火氣的布袋時，她的眼眶終於紅了。人間尚有溫情在。
最後，是那雙「千層底」。
她回到家中，從箱底翻出了那雙她熬了無數個夜晚，為安安縫製的虎頭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細密均勻，兩隻小老虎繡得活靈活現，充滿了她對兒子健康成長的期盼。
她抱著那雙小小的鞋子，貼在臉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安安，娘對不住你，以後不能陪著你了。但娘會化作這鞋，永遠陪著你，走過千山萬水」
就在她準備好一切，靜待子時到來的時候，院門，卻「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闖了進來。
那人衣衫襤褸，滿臉風霜，鬍子拉碴，形容憔悴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可龔素冰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遠山？」她失聲叫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來人，正是她遠赴省城、杳無音信的丈夫，陸遠山！
陸遠山看到院中的龔素冰，又看到那片衰敗的竹林和她身邊那些奇怪的物事，雙腿一軟，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素冰！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安安啊！」
在陸遠山斷斷續續、悔恨交加的哭訴中，一個殘酷的真相，被揭開了。
原來，他去省城後，根本沒有找到什麼修繕園林的好差事。他為人老實，卻不慎沾染上了賭博的惡習，很快便輸光了盤纏，還欠下了城裡一個叫王麻子的高利貸。
那王麻子，竟是彩雲鎮人，是鎮上富戶張員外的內弟，名叫王魁。此人自小就遊手好閒，心胸狹隘，早年曾與陸遠山有過節，一直嫉恨他娶了鎮上最賢惠的龔素冰，過著清貧卻和美的日子。
王魁設下圈套，讓陸遠山欠下鉅債。他假惺惺地表示可以幫他，說他認識一位「高人」，可以幫陸遠山改換家裡的風水，保證財源廣進。
被逼到絕路的陸遠山，竟信以為真。
那五十兩銀票，根本不是什麼工錢，而是王魁給的誘餌，為的就是讓龔素冰深信「種竹旺運」之說，從而放鬆警惕。
之後，王魁便軟禁了陸遠山，一步步地，遙控指揮著這個惡毒的「三陰戮子局」。
隔壁的柳氏，是王魁的遠房表妹，被他許以重金，前來種下「絞殺榕」。
錢老頭的怨氣，被王魁利用，稍加挑撥並給了些銀錢，便讓他肆無忌憚地潑灑汙穢。
而張員外那面鏡子，更是王魁親自上門，花言巧語地「指點」他掛上去的。
王魁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錢。他要的，是徹底毀掉陸遠山的人生，毀掉這個他嫉妒了一輩子的家庭。他要陸遠山家破人亡，斷子絕孫！
直到前幾日，陸遠山無意中聽到王魁和手下炫耀，說「龔素冰那個小雜種就快沒命了」，他才如夢初醒，拼了命地從看守下逃了出來，日夜兼程地趕回家。
「是我都是我害了你和孩子」陸遠山以頭搶地，額頭磕出了血，「我是個畜生！我該死！」
龔素冰呆呆地聽著，只覺得天旋地轉。
她以為是天降災禍，卻原來是人禍；她以為是時運不濟，卻原來是人心之毒。
那片曾給她帶來無限希望的紫竹，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巨大騙局。
她短暫的幸福，不過是別人手中玩弄的魚餌。
巨大的悲憤與絕望，讓她幾乎暈厥。
但她沒有時間去恨，也沒有時間去哭。
牆角的更漏，正一滴一滴地，走向子時。
06
「子時已到。」
老道人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院中。他看了一眼痛不欲生的陸遠山，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龔素冰，神情無悲無喜。
龔素冰深吸一口氣，推開還在自責的丈夫，拿起了那把沾滿雞血的桃木劍。
「素冰！你要做什麼！」陸遠山驚恐地抓住了她的手。
「放開！」龔素冰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是我的劫，也是安安的劫，讓我自己來了結！」
「不！」陸遠山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搶過她手中的桃木劍，又將地上的星球灰布袋和那雙虎頭鞋緊緊抱在懷裡。
他的雙眼佈滿血絲，眼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罪是我犯下的，孽是我招來的。這應劫之人，憑什麼讓你來當？我陸遠山雖然混賬，卻還沒到要讓妻兒替自己去死的地步！」
他轉身，對著老道人重重磕了一個頭：「道長，求您告訴我，該怎麼做！」
老道人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也罷，因果循 環，由你而起，由你而終，也算是天理。」
「先破藤蛇鎖喉！」
陸遠山聞言，手持桃木劍，大步衝到籬笆牆邊。他沒有絲毫猶豫，對著那「絞殺榕」與紫竹糾纏最緊的根部，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一聲悶響，彷彿刺入了某種活物的血肉之中。
那原本張牙舞爪的藤蔓，竟在瞬間劇烈地抽搐起來，如同被斬斷了七寸的毒蛇。緊接著，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變黑，化作一地焦炭般的灰燼。
與此同時，一股黑色的煙氣從斷裂處猛地竄出，盡數鑽進了陸遠山的身體。
「呃啊！」
陸遠山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遠山！」龔素冰驚呼著想上前。
「別過來！」陸遠山嘶吼道，他強撐著站穩，又抓起了那袋「星球灰」，「再破陰煞漚根！」
他踉蹌著跑到牆角，解開布袋，將那匯聚了人間星球煙火氣的爐灰，奮力灑向那片汙穢的泥沼。
「滋啦」
彷彿熱油澆入冰水，那片黑色的泥沼瞬間沸騰起來，冒出陣陣腥臭的白煙。白煙散盡，惡臭消失，原本泥濘的土地，竟恢復了乾燥與潔淨。
然而，一股肉眼可見的、森然的寒氣，卻從地下升騰而起，如同一件冰冷的外衣，瞬間包裹了陸遠山。
他的眉毛、頭髮，迅速凝結上一層白霜，嘴唇變得青紫，整個人彷彿成了一座冰雕。
他凍得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幾乎要站立不住。
但他沒有倒下。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轉過身，看向院門的方向。那裡，是破局的最後一步，也是最兇險的一步。
他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院門。每走一步，腳下都留下一個淺淺的冰印。
他來到門內，將那雙小小的虎頭鞋，輕輕地放在了門檻的正中央，鞋尖朝外，正對著那面看不見的、卻無時無刻不在放射著兇光的銅鏡。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的衣衫，轉過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臥房的窗戶，又看了一眼淚流滿面的妻子。
他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解脫的、溫柔的微笑。
他緩緩地，跪在了那雙虎頭鞋的後面，用自己的後背，正對著院門，形成了一道人肉屏障。
「以身為盾，以愛為引。去吧。」老道人閉上眼，輕聲念道。
就在陸遠山跪下的那一剎那，異變陡生！
對面張員外家門楣上那面碩大的銅鏡，在寂靜的夜裡，毫無徵兆地發出「咔嚓」一聲脆響，一道裂紋，從鏡子中央驟然出現！
彷彿大壩決堤，那被壓制、被阻斷的所有凶煞之氣，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宣洩口，化作一道無形的、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力的洪流，穿過夜空，狠狠地轟向了龔素冰家的院門！
那洪流的目標，本是那雙虎頭鞋背後的安安的命數，是這個家的宅心。
但現在，它撞上了一個父親用生命築起的壁壘。
「噗」
陸遠山猛地向前一撲，一口黑血噴灑而出，染紅了身前的那雙虎頭鞋。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最後一眼，是看著那雙被自己鮮血染紅的鞋子，那雙他從未能親手為兒子穿上的鞋子。他的嘴角，還帶著那絲溫柔的笑意。
在他倒下的瞬間，臥房裡，傳來了一聲嘹亮而健康的啼哭。
「哇」
那哭聲，穿透了死寂的夜。
龔素冰瘋了一樣地跑過去，抱起倒在血泊中的丈夫，卻只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地流逝。
院子裡，那片枯敗的紫金佛肚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幾片新生的、帶著淡淡紫暈的嫩葉，從焦黑的枝幹上，頑強地鑽了出來，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局，破了。
陸遠山死了，用他最後的擔當，洗刷了自己犯下的過錯，換回了妻兒的性命。
作惡的王魁，在「三陰戮子局」被破的瞬間，便遭了反噬，當夜暴病，口不能言，手不能書，成了一個活死人，在無盡的悔恨與恐懼中苟延殘喘。張員外得知內情後，嚇得魂不附體，砸了那面鏡子，帶著萬貫家財遠走他鄉，終生都活在愧疚的陰影裡。柳氏和錢老頭，則在一個清晨，悄無聲息地搬離了彩雲鎮，再無人見過。
龔素冰沒有再嫁，她一個人，靠著那雙巧手，將兒子安安撫養成人。
那片紫金佛肚竹，再也沒能恢復當初那般神奇的光彩，但它活了下來，一年又一年，在龔素冰家的門前，長成了一片青翠而安靜的竹林。它不再招財，也不再旺運，只是靜靜地矗立著，像一個沉默的守衛，也像一座無字的墓碑。
很多年後，安安問母親，關於父親的故事。龔素冰會抱著他，指著那片竹林，輕聲說：「你爹，他犯過天大的錯，但他也是天底下最愛你的父親。他就像這片竹子，雖然被風雨摧折過，但他的根，始終是向著家的方向。」
門前種竹，引來的究竟是福還是禍？或許，福禍本無定數，皆由人心一念而生。一念之善，可化戾氣為祥和；一念之惡，亦能使福地變深淵。那翠竹無言，它只是映照著，每一個種下它的人，心中最深處的慾望與抉擇。